身后,山崩地裂的轰鸣轰然落地。
整座山体仿佛在痉挛震颤。
冰岩崩碎、挤压、撞击,巨响灌满狭长裂隙,震得耳膜发麻。
下一瞬,混杂冰屑、石粉、极寒阴气的狂风,从后方裂口倒灌扑来。
无形巨手狠狠抵在背脊。
陈九脚下碎石湿滑,身形骤然前倾。
他低喝一声,五指死死抠住侧边岩壁。
指甲刮过粗粝石面,磨出细碎痛感,堪堪稳住失衡重心。
“盯紧脚下,跟死我!”
吼声撕碎风啸轰鸣,短促凌厉。
裂隙陡峭近乎垂直。
岩壁覆满薄冰与湿滑苔藓,渗水潺潺,步步凶险,一滑便是无底坠势。
火折子青光微弱摇曳,仅照身前尺许之地。
更远之处,是浓得化不开的地底黑暗。
空气湿冷沉滞。
土腥混着地底经年腐朽的淡味,吸入肺腑,冰凉刺骨。
三人一犬,手脚并用向下攀爬。
无时间概念。
只剩粗重喘息、狂跳的心脏、碎石滚落的簌簌轻响。
下行数十米。
身后崩塌巨响,被厚重岩层层层隔绝、吞灭。
另一种声响,渐渐清晰。
潺潺。
哗啦。
是活水流动的声音。
“头儿,有水!”王胖喘着粗气,疲惫中透出一丝振奋。
陈九驻足侧耳。
水声自下方传来,时轻时沉。
溪流过石是清响,暗涌翻卷是低鸣。
空旷回响不绝,预示前方空间骤然开阔。
他举高将熄的火折。
幽暗青光刺破黑暗,裂隙尽头,现出一道狭窄单人豁口。
水声,正是从豁口之外漫溢而来。
“前方通口,应该是地下河水系。”林砚气息急促,语气沉稳依旧。
前路无退,唯有向前。
陈九深吸一口湿冷寒气,率先钻向豁口。
越近豁口,水汽越重。
阴冷河风扑面,裹挟矿物与深层腐殖的混杂异味。
刚挤出裂隙,脚下陡然一空。
是陡峭湿滑的碎石长坡!
“小心!”
话音未落,身形已然失控。
陈九顺着坡势急速滑落,背包磕碰岩壁,闷响连连。
铁爪獒四肢灵巧点地,紧随其后稳住身形。
身后两道身影接连滑落,惊呼转瞬被风声淹没。
“噗通!哗啦——”
刺骨冰水瞬间吞没下半身。
巨大坠力将陈九整个人按入水下。
冰冷腥涩的河水猛灌口鼻,胸腔骤缩,灼痛刺骨。
他奋力破出水面,剧烈咳嗽,眼底被冰水刺得通红。
王胖、林砚相继出水,呛咳扑腾声此起彼伏。
铁爪獒借力扒住岸边凸石,利落爬上岸,浑身抖落冰水,水珠四溅。
陈九抬手抹净脸面,睁眼视物。
裂隙之外,是一片极致开阔的地底暗河洞天。
不再是逼仄岩缝。
黝黑河道横亘眼前,水深莫测,水流缓慢绵长。
水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腻冷光,吸纳一切微光,沉得令人心悸。
两岸巨岩被万年水流打磨得光滑如墨。
岩壁向上延伸,没入穹顶无尽黑暗。
天地死寂。
唯余三人喘息、河水潺潺,在空旷溶洞里反复回荡,孤寂得令人心慌。
“后路,彻底没了。”王胖爬上岸,看着上方漆黑塌坡,低声啐了一口。
山体最后一声闷响落下。
彻底封死归途。
陈九立身岸边,浑身衣料浸透冰水,死死贴住皮肉。
寒意钻肤入骨。
他快速核查装备。
关键物件尽数防水封存,两枚龙符贴身收纳,未受潮损。
拧干衣摆积水,他抬眼,目光锐利扫遍整条暗河。
王胖抬手摁亮强光手电。
雪白光柱轰然刺破黑暗,直落河面。
诡异的一幕骤然显现。
河水似墨质浓稠,吞噬一切光线。
强光入水半尺,便被彻底吞灭。
深处无丝毫反光,只剩无底虚无。
“这水太邪门。”王胖压低声音,“完全照不透,鬼知道底下多深、藏着什么。”
陈九闭目凝神,掌心握紧温润龙符。
龙符微光流转,滋养灵觉,让感知比平日敏锐数倍。
丝丝缕缕的灵觉,小心翼翼探向河面。
地底水脉的基础生气,温润绵长,是正常水系气韵。
可就在这规整气韵之中,藏着一缕极隐晦的杂质。
如清油落墨,如静夜残叹。
极淡,极飘忽。
若不是龙符增幅灵觉,绝无可能察觉。
是锈蚀阴气。
不同于冰穴古尸身上固化僵硬的锈腐死气。
河水之中的锈气,活泛、游离、随水漂流。
时浓时淡,无固定形态,像一片无声扩散的污染。
而在这层锈气之下,灵觉更深层处,摸到了一股庞然至极的脉动。
不属气,不属形。
是整片地脉、整条暗河共同的呼吸。
缓慢。
古老。
沉重。
周期漫长到几乎无法察觉,却稳如亘古,自带俯视苍生的地底威压。
让探出去的灵觉,本能震颤、敬畏。
“水里有问题。”
陈九睁眼,神色凝重,压低声线。
“弥漫性锈蚀阴气,随水扩散,范围极广。”
“底下还有一道古老地脉脉动,整条水系,都跟着它呼吸。”
林砚闻言蹙眉,打开头灯柔光,俯身探查沿岸岩壁。
考古素养刻入本能,绝境之中,依旧优先排查人为痕迹。
柔光扫过光滑岩壁。
水位线附近,一排规整浅槽,赫然入目。
掌宽数寸深,弧边圆润,虽被万年水磨平棱角,却依旧能看出人工开凿的规整间距。
绝非自然流水冲刷所能成型。
“你们看这里。”
林砚蹲身抚过槽壁凿痕。
“不是固定桩孔。”
“是古早地底导水设施的残痕。弧度、走向连贯,原本应该嵌着中空导管,用来规整水脉流向。”
她抬眼望向无尽暗河,语气审慎:
“古籍记载,地底龙脉多依水而潜。”
“这套人工水道,大概率是古人用来约束、引导水下龙脉气机的鳞纹阵道。”
陈九正要应声。
脚边的铁爪獒,骤然暴起戒备。
方才还安稳抖水的獒犬,瞬间压低身躯,肌肉紧绷如铁。
鼻头飞速翕动,喉咙滚出连片低沉凶呜。
它猛地转头,死死盯住暗河下游深处,齿缝间溢出锐利低吼。
预警刺骨。
同一刹那,陈九灵觉骤紧,警报炸响识海!
河面四散游离的锈蚀细丝,骤然异动。
无数细碎锈气游丝,像被无形号令征召,从河面、水底、上下游四面八方,疯狂汇聚!
缠绕。
抱团。
凝流。
原本稀薄到近乎虚无的锈气,转瞬聚成一条暗红浊流。
无形体,却有势。
逆着流水缓势,逆势向上,飞速涌来!
不是自然飘散。
是人为驱动!
可控!可召!可驱役!
陈九脸色骤沉,脱口而出:“是黑棺的人!”
“他们掌握了操控锈蚀阴气的手段,顺着水系追进来了!”
“快!撤离河岸,抢占高地!”
话音未落。
暗河下游深处,传来隆隆水响。
巨物深水移行的闷震,穿透黑水,越来越近。
原本平缓的河面,无风起浪。
一道道暗流涌波逆势推来,拍击岸岩,水花飞溅,水声暴涨。
空气里的水腥陡然浓烈,混着金属锈蚀与腐殖质的怪异异味,扑面冲鼻。
“那边!”
王胖手电光柱一瞬锁定二十米外。
河岸巨石堆叠,天然形成两米高的稳固石台,脱离水位线,干燥牢靠,是唯一生位。
三人一犬全力冲刺。
湿滑岩面难踏,逆势浪波频频扫脚,步步踉跄。
刚翻上石台站稳,气息未匀,河面异变已然抵至身前。
那条汇聚整条河道锈气的暗红浊流,如无形水底巨蟒,逆水狂奔而至。
搅动河底淤泥,卷带冰渣黑絮。
所过之处,墨色河水覆上一层不祥暗红。
腥锈恶臭,中人欲呕。
浊流贴着岸下飞速掠过。
对石台上的三人视而不见,毫无攻伐之意。
一意逆流向上,直冲他们方才逃出的、已然崩塌的冰穴废墟!
浊流经身一瞬。
陈九怀中两枚龙符,同时细微震颤。
同源变质的恶意气息,刺激得符体微微躁动。
地底那道古老沉缓的地脉脉动,也被这股强行闯入的污染打乱,生出一丝极细微的紊乱。
片刻之间,暗红浊流冲入上游黑暗弯道,彻底消失。
河面暗涌久久不息,腥锈气味盘踞不散。
王胖盯着空荡荡的上游河道,低声发寒:
“这帮人,费这么大劲,往塌掉的冰窟窿里跑什么?”
林砚指尖攥紧岩石,面色发白,沉声分析:
“冰穴虽塌,寒脉气场残韵还在。”
“青铜盘、三具冰尸、残留地寒阴气,全是可利用的筹码。”
“他们是要回收废墟残存的力量,重新催生锈蚀异变。”
陈九立在石台高处,目光穿透沉沉黑水,紧盯上游幽暗。
指腹反复摩挲怀中有异动的龙符,眼底沉凝如冰。
他们不要活人。
不要追击。
折返废墟,只为一件事——
抢占阵法残骸,借残寒、锈气、守尸,再造一处可控的凶煞阵眼。
为接下来的地底纵深,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