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蹲下身。
指尖不碰那些蠕动、满是恶意的暗红“眼睛”,虚悬坑洞半寸之上,指节轻敲,敲出一节无形节拍。
目光锐利如新开刃的短刀,扫过密密麻麻的孔窍。
嗡鸣不绝。
冰冷粘稠的恶意,像黏液裹住他的神魂。
额头渗着细汗,不是燥热,是神魂持续被拉扯压榨的征兆。
可他眼底越发明亮。
那层惯有的痞气底下,是赌徒锁定猎物时,沉敛的算计。
“分散攻击,看着像无头苍蝇。但聚集恶意的快慢,和坑洞大小、血痂厚薄挂钩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压得极轻,几乎被通道的嗡鸣吞没,“源头大概率只有一个,只是这张感知网络铺得极宽。就像一堆破烂网线,全都接在同一个路由器上……妈的,这比喻真够糙。”
他忽然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在昏暗骨道里,森然刺眼。
这是他想出损招时,独有的神情。
“既然是一堆网线共用一个路由,”他眸光一厉,“那我就塞进去几个不同的‘病毒U盘’。看这破路由,能不能自己跟自己干起来!”
说干就干。
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,小心翼翼调动体内蛰伏温养的九星神脉之力。
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模拟信号,直接分化出三缕同根、性质却截然相反的气。
第一缕,复刻当初引动肉瘤自爆时,那股霸道毁灭的星火气息,灼热狂躁,攻击性十足。
第二缕,抽出九星神脉本源的钥匙特质,古老神秘,和这片骨道隐隐共鸣,正是先前惊动此地意志的引子。
第三缕,他眉头微敛,神识沉向体内深处,触碰被神脉层层包裹、源自黑日心脏的锁点。只引动最表层外放的腐化侵蚀意念,冰冷黏腻,满是堕落恶意。
三缕气,由神识精准操控,化作三枚无形、色泽各异的挑衅信号弹,猛地射向左、前、右三处间隔数丈、体量最大的坑洞!
“嗡——!!!”
“嗡嗡——!!!”
“嗡……嘎吱……!”
三处坑洞的嗡鸣瞬间变调,尖锐混乱,满是领地被入侵的暴怒,还有对异种异物的强烈排斥!
几乎同一瞬间,三个坑洞爆射而出的恶意触须,原本全部锁定萧凡。
半空猛地一顿,随即像浸入不同色的墨水里,各自染上信号对应的特质。
承载星火霸道的赤红触须,如烧红烙铁,狠狠抽向旁边腐化系的漆黑触须。
带着钥匙共鸣的淡金触须,生出诡异吸力,想要拉扯同化一旁的赤红触须。
腐化的黑触须最为阴毒,如同毒藤缠绕,妄图污染所有触碰之物。
三种相悖的恶意意念,被萧凡刻意放出的异质信号挑动,在狭窄骨道里轰然碰撞!
“噗!噗噗!”
触须抽打、侵蚀、湮灭,响起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上方骨壁,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红“眼睛”,跟着出现诡异的重叠错乱。
一部分死死锁定三缕信号,另一部分感知到“同类相攻”,变得暴躁茫然,甚至无差别扫视周遭其他眼窍。
原本铁板一块、碾压而来的恶意凝视场,裂开无数细小缝隙,内部自相撕咬。
嗡鸣断断续续,如同收音机信号紊乱。
压在萧凡眉心神魂上的无形巨石,骤然松了大半。
嘈杂依旧,但那种逼得人近乎疯魔的烦躁感,大幅消减。
“就是现在!”他低喝一声,在混乱嗡鸣里清晰短促,满是不容迟疑的急促,“冰凝!前方三十丈,‘清’一遍!不用根除,把最浓稠的那片恶意冲淡!”
他指尖猛地指向前方。
那片因内斗而最混乱,视觉上依旧裹着厚重恶意的通道。
洛冰凝冰蓝眸子,早已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战机。
闻言,她没有半分迟疑,纤细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点眉心圣纹。
不再是之前护住周身的柔和光罩,她将纯净浩然的圣力极限压缩,凝于指尖一点。
那点冰蓝微光细得几乎肉眼难寻,却带着直指本源的澄清之力,能剥离世间一切污秽扭曲。
她向前虚虚一划。
没有惊天声势,那点冰蓝光晕化作薄如蝉翼的透明光膜,悄无声息扫过前方三十丈,冲刷那片紊乱的恶意场域。
如同洁净的清洁剂撞上油污。
纠缠的三种恶意触须,本源没有被抹除,但附着其上、来自无数残念的恶意杂质,被迅速剥离、淡化、驱散。
肉眼可见,这片空间粘稠冰冷的恶意,瞬息间淡薄几分。
露出苍白骨道相对干净的本体,就连坑洞蠕动的暗红眼窍,凝视的强度也稍稍衰减。
“走!”
萧凡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身形如离弦之箭,低伏疾冲。
不走直线,脚下踩着诡异弧线,堪堪避开还在胡乱抽打、尚未被净化干净的触须残影。
洛冰凝紧随其后,速度丝毫不慢。周身圣力流转稳定,不断微调方向,精准穿行在萧凡抢出来的短暂澄清通道。
三十丈距离,全力爆发之下,眨眼即至。
穿过这片净化区域,周遭恶意再度浓郁。
但两人已经冲过坑洞最密集的中段。
前方通道豁然开阔。
眼前景象,让两人脚步猛地钉死。
一座近乎完美的巨型圆形骨室。
墙壁、地面、穹顶,依旧是惨淡苍白的骨骼,格局远比先前的通道宏伟。
可整间骨室,几乎被一样东西占满。
一具庞大得超乎想象的漆黑巨兽骨架。
姿态扭曲挣扎,又被强行固定,半嵌在后方骨壁之中。
无数粗大苍白的骨芽,从四周骨壁蔓延生长,缠绕、穿刺、镶嵌在黑骨架上,像是镇压,又像是……汲取。
骨架依稀能辨出是某种难以名状的巨兽。头颅低垂,空洞眼窝,正对通道入口。
最惊心的,是它宽阔胸腔正中——
数道粗如儿臂、暗红近黑的锁链,闪烁不祥光泽,自骨架与四周骨壁延伸而出,死死捆缚着一团缓慢搏动的暗金光团。
那撼动神魂的嗡鸣,源头正是这团被锁的光团。
每一次搏动,锁链哗啦震颤,整间骨室,乃至远处的骨道,跟着一同共鸣。
那种沉重灼热的压迫灼意,根源就在此处。
更让两人瞳孔骤缩的是,踏入骨室的刹那,低垂的漆黑骷髅头,空洞眼窝里,两点淡得近乎虚无的暗金火苗,极其缓慢地,亮了一瞬。
同时,暗金光团的搏动,悄然加快一丝。
缠绕其上的暗红锁链,发出不堪重负、牙酸的“嘎吱”摩擦声。
骨室陷入死寂。
只剩下灵魂般沉重的“嗡…嗡…”,混着锁链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萧凡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。双眼死死锁定被锁链捆缚的暗金光团,缓缓移向黑骨架眼窝一闪而逝的金芒。
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声音压到极致,只剩气音,对身侧同样凝滞的洛冰凝道:
“看这架势……咱们好像是捅到正主儿的心窝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