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叮叮当当骑回盆渎村,月亮已经爬上电线杆顶。
院门口居然亮着灯。
马超刚一推门,姑姑马春霞系着围裙,攥着锅铲迎出来:“超啊,可回来了!姑今儿个跟组长请了假,提早下班了。”
里屋传来“啪嗒”一声,姑父巩仁义放下修鞋的锥子,一瘸一拐出来:“桥头那点活,我让老张替我盯着,早早回了。”
马超这才看清。
堂屋方桌上摆着盐水花生、拍黄瓜、半只咸水鸭。
灶台边,奶奶张玉娇坐在小板凳上,那双蒙着灰翳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手里攥着长竹筷,正一下一下搅着锅里的卤汤。
“奶奶!您怎么起来了?”
“听说我大孙子接了国营化肥厂的大生意,我这把老骨头,今儿个非得亲自掌这口锅不可。”
不用问,巩小北早蹬着自行车冲回家,把事儿一五一十嚷给了家里。
她从门后探出头,两条红头绳晃来晃去:“哥!化肥厂!五百个!三天一送!”
马春霞笑着拍了闺女一巴掌,给马超盛了碗玉米糊:
“今儿这菜,是姑特意割的肉。你姑父一听消息,锥子往筐里一扔,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摊了。”
“那是!”巩仁义一屁股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,“明儿一早,我陪你跑这一趟。”
堂屋里一阵笑。
马超捧着那碗玉米糊,眼眶有点发热。
今天这顿晚饭,是这一家子头一回在饭桌上笑得这么松快。
“贵人。”奶奶忽然开口,竹筷在锅沿上轻轻一磕。
“超啊,你这是遇上贵人了。国营化肥厂几百号工人,食堂要是顿顿有你这毛鸡蛋,往后啊,咱们家就真不用发愁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马春霞给丈夫碗里夹了块鸭腿。
巩仁义嚼着鸭腿,脸上的笑却慢慢淡了。
他放下筷子,摸出一根烟点上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咋了?”
“你们光想着化肥厂好听,”巩仁义吐了个烟圈,声音压得低低的。
“就没打听打听,食堂谁在掌勺?赵德柱。背后人都叫他赵师傅。”
“那小子在食堂干了快十年,工人的饭他掌勺,外头送菜送蛋的小贩,也是他点头收、他摇头退。”
“嘴刁,心黑,架子比厂长还大。”
“那姐姐是办公室的,她亲自点头的,还让写协议……”马超皱眉。
“超啊,你还是太年轻。”巩仁义摆摆手。
“办公室的姐姐管得了红头文件,管不了食堂那口锅。”
“真到送蛋那天,人家赵师傅往门口一站,说你这蛋不新鲜、汤不干净。你上哪儿说理去?”
“阎王好惹,小鬼难缠啊。”
那一桌子菜,忽然就不香了。
巩小北一直扒着门框听,这时候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凑到她爸跟前:“爸。你方才说,那赵师傅叫赵德柱?”
“对啊。”
巩小北“腾”地蹦起来:“爸!你认不认识赵师傅吗?”
这句话一出,巩仁义脸上的肉猛地抽了一下,手里那根烟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马春霞声音都变了调:“仁义?你……你认识他?”
巩仁义没吭声,慢慢把烟捡起来,指节捏得发白。
过了五六秒,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比寒冬腊月的风还凉:
“认识?”
“我怎么不认识!那王八蛋化成灰我都认识!他是我光屁股一起长大的!”
马春霞手里的碗“当”地磕在桌上:“那……那你们这关系……”
“关系?”巩仁义一拍桌子,搪瓷缸子“哐”地跳了一下。
“关系早他妈断了!这王八蛋自从去化肥厂食堂,那尾巴翘上天了,天天拿鼻孔看人,每次路过老子的摊位就讥讽老子。”
“有一回我修鞋的锤子掉他脚边,我弯腰去捡,他一脚把锤子踢出去三尺远,说:‘巩瘸子,你那脏手,别碰我这皮鞋。’”
他端起缸子灌了大半杯凉茶,手都在抖:“妈的,不就是个做饭的吗,又不是化肥厂正式工,他都能成这样!”
“他那食堂临时工的身份,还是他娘死的时候厂里照顾的,到现在转了正吗?”
“没有!可他呢,拿自己当厂长了!”
堂屋里鸦雀无声。
“爸!”巩小北却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两眼放光,“你跟赵师傅这是光屁股的交情啊!你找找他,让他别刁难我们吧!”
“对啊!”马春霞像抓住救命稻草,忙不迭点头。
“不管怎么说,你们从小一起长大,他再不认人,这点面子总得给你吧?”
“仁义啊,你现在就去跟赵师傅说说。这是五百个蛋的大买卖,要是叫他一句话搅黄了,咱们家又得回到从前!”
巩仁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忽然从鼻子里又哼出一声,比刚才那声还冷:
“哼。让我找那王八蛋?这辈子都不可能。”
第二天,天才蒙蒙亮。
马超一个人蹬着三轮车,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五百个卤好的毛鸡蛋。
奶奶掌的锅,他后半夜又起来回了一遍汤,八角桂皮的香味隔着两里地都能闻见。
巩仁义蹲在院门口,帮他把麻绳一道一道勒紧,一句话也没说。
勒到第三道,他抬头看了马超一眼,最后只憋出三个字:“小心点。”
国营化肥厂后门在厂区最偏的西北角。
马超把车停在门口,掏出那张纸条,客客气气递上去:“同志,我是送毛鸡蛋的,找后勤科李科长。”
保安冲里头喊了一嗓子。
没过两分钟,门里踱出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胖,白帽子,白围裙,围裙上斑斑点点全是油污。
嘴里叼着半根烟,一双眼睛从马超头顶扫到车轱辘,又扫回他脸上,跟刀刃刮骨头似的。
不用问,正是赵德柱。
“你就是那个卖毛鸡蛋的?”
“回师傅,我叫马超,办公室那位姐订的货,今儿个……”
“我问你话了吗?”赵师傅眼皮一翻,“谁让你叫我师傅的?我是你哪门子师傅?”
马超一愣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:“……赵师傅。”
“嗯。”赵师傅慢悠悠走到三轮车边,用烟头扒拉开车斗上盖的白布。
五百个卤得油光水滑的毛鸡蛋整整齐齐码在那里。
他捏起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然后,手腕一翻。
那只卤得透亮的毛鸡蛋,“啪嗒”一声,掉进了他脚边的泥水里。
马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就这?”赵师傅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。
“小娃儿,你当化肥厂的工人是没吃过东西的叫花子?”
“你看看你这蛋,个头大小不一,颜色深浅不匀,说明卤得不透!老的老,嫩的嫩,吃下去闹了肚子,谁负责?”
他又捏起一颗,在鼻子底下胡乱嗅了嗅:
“还有这汤,闻着倒是香,可香得邪门。我怎么听说,外头有人传,你这汤里头放了不该放的东西?”
马超血往上涌:“赵师傅!那是街上人造的谣!我这卤汤清清白白。”
“你吼什么?”赵师傅猛地把那颗蛋往车斗里一砸,蛋壳“咔”地裂了,卤汁溅出来,溅了马超一裤子。
“我还没说你什么呢!你一个小贩子,冲到化肥厂门口跟我喊?”
他后退半步,冲门里一嗓子:“老张!这蛋我们食堂不收!给我连人带车,赶出去!”
两个保安叼着牙刷就过来了。
马超站在三轮车边,看着车斗里那颗被砸裂的蛋,看着脚边泥水里那颗踩扁的蛋。
又抬头看着赵德柱那张胖脸上似笑非笑、拿鼻孔瞅人的脸。
跟昨晚姑父描述的,分毫不差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攥紧的拳头,又松开了。
日头升起来,照在化肥厂高高的烟囱上。
车斗里那五百个蛋,叫赵德柱“挑”剩了三百二十个,剩下那一百八十个,当着保安的面一颗一颗摔在了门口的泥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