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那圈昏黄的光里,白影子一步步走近了。
姑娘约莫二十五六岁,一件月白的确良衬衫扎在碎花长裙里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。
她不算扎眼的漂亮,眉眼却弯弯的,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,往那儿一站,自有一种端庄稳重。
音箱后头,四个小姑娘齐齐看直了眼。
巩小北拿胳膊肘碰碰林叶红,小声“咦”了一下。
林叶红点点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气质,比电视里那些港台女明星还有气质。”
陈晓娟吐了吐舌头:“人家这才叫大家闺秀呢。”
徐慧芳没敢吭声,只把脑袋往音箱后头又缩了缩。
姑娘没留意这四道躲躲闪闪的目光,径直走到锅跟前,低头瞅了瞅那锅卤汤,又抬眼打量马超,微微一笑:
“小兄弟,别紧张,我不是来挑刺的。闻着香,我就过来了。”
两个深深的梨窝荡漾起来,马超都有些慌神。
这姐姐太有气质了,荡人心弦。
马超定了定神,从锅底下捞起一颗卤得最透的毛鸡蛋,在牛皮纸上利利索索剥了壳,双手递过去:“姐,您尝尝。”
姑娘接过来,小口咬了半口,慢慢嚼着,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她把整颗蛋吃完,拿手绢按了按嘴角,满意地点头:“行,五香味正,蛋也老嫩合适,比我想的还好。”
她抬眼扫了一眼车斗里那一大筐蛋:“小兄弟,你这车上,一共有多少?”
马超没敢夸口,老实回道:“回姐,连锅里带筐里,三百来个。”
姑娘眼皮都没眨一下:“三百多个是吧?这样,你这三百多个,我全要了。”
马超一愣,还没接上话,姑娘又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另外,你家里要是还有存货,明天一早,再给我送两百个过来。”
“轰”的一下。
音箱后头四个小姑娘,你看我,我看你,全愣在那儿了。
巩小北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林叶红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。
马超手里还攥着那张剥蛋的牛皮纸,整个人也懵了。
三百个全包,再加两百个……一口气,五百个?
这可是大生意啊。
姑娘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:“看把你们吓的。我又不是吃白食,给钱的。”
她这才慢条斯理地自我介绍:“我是化肥厂办公室的,你叫我一声姐就行。”
“今天在厂里,听下班的工人念叨,说朝阳桥头有个河南来的小弟弟,卤的毛鸡蛋那个香,排着队买。我就留了心。”
“我们厂食堂,顿顿给工人煮白鸡蛋,煮得都腻了,工人提了好几回意见,要换换花样。”
她指了指那口锅,“我今晚下了班,专门绕过来尝尝。要真像工人说的那么回事,这毛鸡蛋,往后就进我们厂食堂。”
马超听到“化肥厂”三个字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那是青洋港数得上的大厂,正式工就好几百号人,食堂一天三顿,那是什么量级的买卖?
他定了定神,反倒没急着应承。
“姐,”他把铁筷子往锅沿上一靠,正色道。
“有句话,我得先跟您说在前头。今天,街上有人传闲话,说我这卤汤里头,放了大烟壳子,吃了会上瘾,是故意害人。”
“姐您……没听着?”
他话音刚落,音箱后头四个小姑娘都捏了一把汗,生怕这位一看就有来头的姐姐,一听这话转身就走。
谁知姑娘听完,不但没恼,反倒“咯咯”笑出了声:“我当是什么事呢。这话,我在厂里就听人说了。”
马超心里一沉。
“可是啊,”姑娘话锋一转,看着他,眼神清亮。
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会看人。你这小兄弟,十七岁的年纪,眼睛里干净,手也稳,不像那种敢往吃食里下东西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亲热:“再说了,这毛鸡蛋,我奶奶就会做。”
马超一怔。
“我们老家这边,管这叫旺鸡蛋,也叫喜蛋。”
姑娘掰着手指头,一样一样数给他听,“往北去,山东那一片叫钢化蛋;再往北,有地方叫活珠子。”
“往南走,浙江金华那边叫凤凰蛋;广西人叫屈头蛋;贵州那边,又叫寡蛋。叫法不一样,里头的门道,也多少有点不一样。”
她笑着摇头:“这东西,我打小吃到大,放没放大烟壳子,我一尝就尝出来了。”
“你这锅汤,八角桂皮小茴香,外加几片香叶,老汤吊出来的,干净得很。”
马超站在那儿,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原以为自己跟着奶奶卤了这些年,怎么也算半个行家,没想到眼前这位姐姐,轻描淡写几句话,把他听都没听过的名堂,说得头头是道。
他脸上一热,赶紧把腰弯了弯,由衷地谦虚:
“姐,您可真是个大行家。我这点手艺,在您面前,那是班门弄斧。往后,我得多向您讨教。”
“嗨,讨教谈不上。”姑娘摆摆手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小兄弟,你只要踏踏实实把这蛋做好,不偷工,不减料,就不怕没人吃。那些闲话,日子长了,不攻自破。”
她说着,从小布包里掏出个小笔记本,又摸出钢笔,就着锅沿写了几行,撕下那张纸递过来:
“这样,我跟你订个口头协议。从明天起,你每三天,给我们厂送一次毛鸡蛋,一次,五百个。”
“价钱,就按你街上一块钱两只算,我不压你。送到厂里,当场点清,当场给现钱,不赊账。”
马超接过那张纸,借着路灯一看,上面工工整整写着:三天一送,每次五百,单价五角一个。
他的手,微微有点抖。
五百个,三天一送。
这哪里是一张纸,这是一根把他这街头小摊,一下子拽进大厂食堂的绳子。
奶奶那点手艺,真要在昆山扎下根了。
姑娘把笔别回口袋,伸手把车斗里那筐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:
“这三百多个,我先带走,让食堂明早给工人加个菜。钱我按五百个算,多出来的,算我预付你的定金。”
她说着,从布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票子,数都没数,就压在锅沿上。
捆完蛋,她推着车跨上去,单脚点地,回头又笑了笑:
“对了小兄弟,明天上午八点,你把五百个蛋,准时送到化肥厂后门,找后勤科的李科长。”
“他是个老师傅,嘴刁得很,他当场尝,尝点头了,咱们这协议,才算真的作数。”
马超心里一紧,连忙点头:“姐您放心,我一准到。”
姑娘脚一蹬,自行车铃铛“叮铃”一声,融入了夜色里。
……
她一走,四个小姑娘“呼啦”一下围上来。
巩小北一把抢过锅沿上那沓票子,借着路灯数了数,尖叫出声:“哥!是二百五十块!整整二百五十块!”
陈晓娟抱着马超的胳膊直晃:“咱们发了!化肥厂!咱们的蛋进化肥厂了!”
林叶红也激动得脸通红,唯独徐慧芳,拉了拉马超的袖子,小声问:“马超哥,那个李科长……他会不会,也听了那些闲话啊?”
这句话,像一盆凉水,“哗啦”一下,把马超从狂喜里浇醒了半截。
他脸上的笑,慢慢收住。
五百个蛋。
他家里拢共也就两口卤锅、半筐生鸡蛋。
一宿,他能卤出五百个吗?
生鸡蛋,又该上哪儿去收这么多?
还有那个李科长,嘴刁的老师傅。
这种人,往往也是最爱嚼舌根、最信闲话的人。
万一那“大烟壳子”的脏水,已经泼到他耳朵里了呢?
马超缓缓抬起头。
桥那头,老槐树底下,路灯照不到的黑影里,不知什么时候,又蹲了三个熟影子。
板寸,花衬衫,大黑脸。
刘三他们,居然还没走。
三个人正朝这边望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见烟头一明一暗,像三只蹲在暗处的萤火虫。
马超眯起眼,把手里那张纸,慢慢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兜。
砖窑里的瓦坯——趁热打铁。
这单生意,他明天,必须拿下。
可这东风,怎么刮得过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