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旁边站着的男人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四个兜的干部服板板正正,皮鞋擦得锃亮,踩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
苏晚她爸,苏建国,安市机械厂后勤科副科长,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头两瓶罐头一包点心,脸上挂着笑。
苏晚从牛车上跳下来,脑子里原身的记忆往上涌——她爸这人,笑的时候比骂人的时候难对付。
打小家里好吃好喝先紧着弟弟苏强,苏晚念中专那几年,学费是她妈卖鸡蛋攒的,苏建国一分没掏。
原身下乡前夜,她爸坐炕头上说了句“下去好好改造,别给家里丢人”,第二天连火车站都没送。
“晚晚!”苏建国迎上来,网兜往苏晚手里塞,“爸来看你了!瘦了瘦了,这地方真遭罪。”
苏晚没接网兜,“你咋来了?”
“出差路过,顺道看看你。”苏建国往院子里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豆腐坊冒烟的烟囱上,“听说你在这儿搞得不错?省报都登了?”
赵红梅从牛车上下来,叫了声“姨父”。苏建国冲她点点头,注意力还在苏晚身上,“晚晚,爸大老远来的,你不让爸进屋坐坐?”
苏晚把他领进豆腐坊。赵红梅要去烧水,苏晚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动,自己拉了条板凳给苏建国坐,开门见山,“爸,你有啥事直说。大老远跑过来,不光是送罐头吧?”
苏建国笑僵了一下,把网兜搁案板上,“你这孩子,爸来看看你咋了?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那个……你弟弟苏强,厂里今年有个工农兵学员名额,他文化课差了点,得活动活动。
爸寻思你现在出息了,省报都登了,认识的人多,能不能帮你弟弟找找门路?”
苏晚差点气笑了。原身下乡才俩月,她爸一封信没有,第一回露面就是给儿子跑关系,捎带手拿两瓶罐头当路费。
“爸,我就一个记工分的知青,认识谁?”
“你认识陈主任啊!还有那个省报林记者!”苏建国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你帮爸递句话就行,剩下的爸自己跑。”
“我不递。”苏晚把账本往桌上一搁,“苏强想上工农兵学员,让他自己把文化课补上。我这儿记工分呢,没空跑关系。”
苏建国脸上挂不住了,“苏晚,你咋说话呢?那是你亲弟弟!”
“亲弟弟咋了?我下乡俩月,家里给我寄过啥?妈给我缝裤衩上的五块钱,赵红梅还惦记着要抢。爸你来了先问弟弟名额,问过我在这儿吃啥住啥了没?”
苏建国拍了下桌子站起来,“苏晚!你反了天了!我养你这么大,让你帮个小忙推三阻四的——”
“你养我?”苏晚也站起来,“我念中专的学费是妈卖鸡蛋攒的。我下乡的安家费是街道办发的。爸你出过一分钱没有?”
苏建国气得脸上挂不住,伸手就要拽苏晚胳膊,“你跟我回去!这破地方别待了!回城爸给你找个临时工,挣的钱交家里,供你弟弟念书!”
苏晚往后撤了一步,苏建国手抓空了。他更来气了,抡起巴掌就要扇。苏晚本能地往旁边一闪,苏建国一巴掌拍在豆腐案板上,震得豆腐渣溅了一脸。
“你躲?”苏建国绕着案子追过来。苏晚心说这便宜爹怎么跟刘建军一个路数,动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。她不想在豆腐坊里跟他撕扯,转身往外走。苏建国追出来,抄起门边一根捅炉子的铁钩子,“苏晚你给我站住!”
赵红梅和姜小月从灶房冲出来,“姨父你干啥!”
苏建国不理,铁钩子往苏晚肩膀上抡。苏晚侧身让过,左手一搭他手腕子往旁边一拨,苏建国脚底下拌蒜往前栽。
苏晚心里那股火压不住了,原身在这个爹手底下受的委屈一股脑往上涌——好东西先紧弟弟吃,念书钱不给掏,下乡连送都不送,现在为了弟弟的前途追到乡下来打她。
苏晚抬脚就踹。
这一脚踹在苏建国屁股上,她没用内力,光凭这具身体本身的力气。苏建国整个人飞出去十来米,一头扎进豆腐坊门口的雪堆里,铁钩子甩出去老远。
姜小月吓得嘴张成O型。赵红梅尖叫一声跑过去,“姨父!姨父你没事吧!”
苏晚踹完就后悔了。原身的执念在脑子里翻腾——她爸再混账,原身小时候发烧那回,她爸半夜背着她跑了五里地去医院。
苏晚冲过去的时候苏建国已经快摔实了,她左手往他后腰上一搭,掌心送出一股柔劲儿,把冲力卸了大半。苏建国落在雪堆里,雪沫子溅起来两尺高,人陷进去半截。
赵红梅和姜小月跑过去把他从雪里扒出来。苏建国满脸是雪,棉袄领子里灌了一脖子,眼镜也飞了,蹲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。苏晚蹲下来,“爸,你没事吧?”
苏建国抬头看她,嘴唇哆嗦,“你……你哪来这么大力气?”
“我天天挑水劈柴,劲儿能不大?”苏晚把他扶起来,顺手拍了拍他后背上的雪,“爸,你要还动手,下回摔哪儿我可管不着。”
苏建国哆嗦着把眼镜摸回来戴上,镜片碎了一边。他指着苏晚鼻子,“你敢打你爹!”
“你先动的手。”苏晚把铁钩子捡回来搁门边,“爸,咱把话说清楚。苏强那个名额,我帮不上忙。你要是不信,去公社问问陈主任,看他听不听我一个记工分的。
你要再闹,我就给县知青办方主任打电话,说你干扰知青下乡。方主任上回刚压了刘建军的匿名信,你猜他管不管你?”
苏建国嘴张了半天,愣是没憋出一个字。老周头从大队部那边溜达过来,叼着烟袋锅子瞅了瞅苏建国,“你是苏晚她爹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来,上大队部坐坐。大老远来的,喝口热水。”老周头把苏建国往大队部领,回头冲苏晚使了个眼色,“丫头,你去灶房烧水。”
苏晚应了一声往灶房走。老周头把苏建国按在大队部炕上,倒了碗热水,“老苏啊,你这闺女在咱大队干得不错,省报都登了。你当爹的来了不先夸两句,咋还动上手了?”
苏建国捧着碗热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“周叔你不知道,这丫头打小就犟……”
“犟不犟的另说,你追着打她,全大队都看见了。”老周头吧嗒吧嗒抽烟,“我跟你说句实在的——你闺女现在不光代表她自己,她代表咱柳河大队。
你打她,就是打咱大队的脸。下回再来,好好说话,别动手。你要非动手,我们大队有民兵,老郑,退伍兵,会两下子。你跟他练练?”
苏建国把热水喝完,把碗往炕桌上一搁,“周叔,我明白了。我这就走。”
老周头送他出大队部。苏建国往吉普车走,苏晚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了碗热豆浆,“爸,喝了再走。大老远来的,别空着肚子回去。”
苏建国接过去喝了两口,看了苏晚一眼,嘴动了动,最后啥也没说出来。上车之前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搁苏晚手里,“拿着。爸……爸下回不这样了。”
吉普车冒着烟开走了。姜小月凑过来看那五块钱,“你爸给的?”
“嗯。”苏晚把五块钱叠好收兜里,“他这人就这样,打一巴掌给个甜枣。不过比刘建军强点,至少知道给钱。”
赵红梅在旁边站着,忽然说了句:“苏晚,你刚才那一脚真猛。你咋练的?”
苏晚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,“天天挑水挑的,腿上有劲儿。”
“那你咋还扶了他一把?我瞅着你冲过去的时候手往他后腰上搭了一下,他就没摔实。”
苏晚看了赵红梅一眼,“我拽他棉袄后襟了,没拽住。”
赵红梅“哦”了一声没再追问,转身回豆腐坊烧火去了。苏晚跟在后头松了口气。她刚才那一下卸力确实有点露痕迹,好在赵红梅没往深了想。这地方的人哪见过武功,说破天也只会觉得她力气大。
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疙瘩汤。姜小月一边吸溜一边问:“苏晚,你爸回去会不会又憋啥坏?”
“他不敢了。老周头话说到那份上,他再闹就是跟整个大队过不去。”苏晚咬了口窝头,“不过苏强那事他肯定不死心,保不齐下回撺掇我妈来。”
许萍把账本翻开,“今天豆腐卖了十八板,进账三块六。红岭大队那个女知青下午来电话了,说明天拉三千斤黄豆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苏晚把窝头咽了,“明天黄豆一到,咱起第三个灶台。赵红梅——”
“到!”赵红梅举着筷子应声。
“你明天带两个人去把土坯翻一遍,冻硬了的挑出来。”
“得嘞!”
苏晚端着碗想了想,“还有,地区记者后天到。赵红梅你负责接待,姜小月你负责带记者参观,许萍你把账本再整理一遍,按月份分好。我负责跟记者谈话。”
姜小月举手,“那我干啥?”
“你带记者看磨豆子。推磨你拿手。”
姜小月乐了,“那我得把磨盘擦锃亮!”
正说着外头老郑推门进来,“苏晚,电话!红岭大队的黄豆明天上午到,让你准备好验豆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郑叔,明天帮我看一眼,黄豆质量得把把关。”
老郑点头走了。苏晚把碗筷收拾了,出门倒水的时候看见赵红梅蹲在豆腐坊门口拿小本子记东西。苏晚凑过去一看,赵红梅歪歪扭扭写着:“明天翻土坯,挑冻硬的。后天记者来,别紧张。黄豆三千斤,验水分。”
“表姐,你记这个干啥?”
“我怕忘。”赵红梅把本子合上,“你那天在公社发言我都听见了,你说各使各的长处。我寻思我长处是啥?我干活记性还行,你让我干啥我记下来一样一样干,比瞎忙强。”
苏晚拍了拍她肩膀,“行,表姐,你这本子用得对。”
赵红梅咧嘴笑了,把本子揣兜里,进屋端了盆热水出来洗脚。苏晚看着她忙活的背影,心说这人调教出来了。她正想回屋写发言稿的补充材料,村口又传来车响。这回是两辆自行车,骑在前头的是公社李干事,后头跟着个戴狗皮帽子的中年人,车后架上绑着个牛皮纸箱子。
李干事骑到跟前跳下车,“苏晚!地区报社的记者提前到了!这位是地区报的孙记者!”
孙记者把狗皮帽子一摘,露出个光脑袋,冲苏晚乐呵呵伸出手,“苏晚同志,路上碰见你爸了,他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说你踹他那脚不赖,让你下回轻点。”
苏晚握着他的手愣了半天,心说这便宜爹,在外人跟前倒是会装大方。她冲孙记者笑了笑,“孙记者,我爸那人爱开玩笑。您大老远来的,先屋里坐,喝碗热豆浆。”
孙记者跟着她往豆腐坊走,路过门口那个雪堆的时候拿脚踢了踢,“这雪堆咋有个坑?”
赵红梅在后头没憋住,“刚有人摔的。”
孙记者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苏晚,把相机从箱子里摸出来,“摔得好!我听说你们这儿有女知青跟人干仗,谁赢了?”
苏晚把豆腐坊的门帘掀开,“先进屋。进了屋我慢慢跟您说。”
孙记者乐呵呵钻进去,苏晚跟在后头,心里盘算着该说啥不该说啥。地区报记者跟省报不一样,问得细,挖得深。她得把话往豆腐坊上引,别往打架上扯。
赵红梅追上来小声问:“苏晚,孙记者问打架的事咋说?”
“就说刘建军喝多了自己摔的。”
“那地区报能信?”
苏晚笑了笑,“信不信的,咱先让孙记者尝尝豆腐。他嘴里吃着热豆腐,笔下就写不出冷文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