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四碗绿豆汤都见了底，碗底的薄荷叶都被捞干净了，被捆在柱子边的小姑娘也终于迷迷糊糊醒了过来，刚睁开眼，就看见一圈人围着自己，直勾勾地盯着她，差点直接原地厥过去，眼睛一翻就想往地上倒，要不是捆仙索还勒着她，估计早就瘫在地上了。
“哎哎哎先别死！”沈迎春眼疾手快，伸手就把人薅了起来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，动作熟得不行，“我们又不吃人，你至于吓成这样吗？就是问你几句话，问完就放你走，别动不动就装死啊，我可没多余的钱给你买棺材板，这钱袋刚拿回来，我还想留着买桂花糕呢。”
小姑娘被她拍得咳嗽了两声，终于缓过劲来，梗着脖子把脸别到一边，连看都不看她们，像只炸了毛的小刺猬，浑身都竖着尖刺，连指尖都在用力，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，像是打定了主意，一个字都不往外蹦。
“我问你，”沈迎春把刚才被抢的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，钱袋上的梅花绣线蹭着她的指腹，声音放得很平，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架子，“刚才在巷子里，为什么抢我钱袋？”
小姑娘还是不说话，肩膀绷得紧紧的，像一块拉满了的弓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，就会被抓住把柄，连眼都不眨一下。
“你别不说话啊，”顾书兰在旁边晃了晃手里的捆仙索，索子上的金光在灯笼底下晃得人眼晕，“你要是再不说，我们可就上报官府了，到时候把你送进衙门，按咱们大靖的律例，当街抢劫可是要打三十大板的，你这小身板，细胳膊细腿的，挨完这顿打，估计半个月都下不了床，到时候连饭都没人给你送。”
听见“官府”两个字，小姑娘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，沉默了好半天，指尖都快把掌心掐出血印子了，才终于慢吞吞地转过头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带着点哭腔，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，连声音都在发颤：“反正你们这些贵人也不会懂……我爹妈早就死了，死在去年冬天的那场大雪里，连个像样的棺材板都没有，还是街坊邻居凑了点钱，才给埋在了乱葬岗，我只能天天跟巷子里的野狗抢剩饭吃，不偷不抢，我根本活不下去，我能怎么办？”
她说完，就抬着眼看沈迎春，像是等着看她露出嫌弃的表情，等着她喊人把自己拖去官府，毕竟这京城里的贵人，哪个不是看见她这种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就嫌脏，躲得远远的，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。
可沈迎春只是蹲在她面前，声音放得很轻很轻，轻得像落在脸上的雪，连语气里都没有一点不耐烦：“我懂，我爹妈走得早，我跟迎夏是丞相府的姑娘，家里虽不缺吃穿，可刚没了大人那几年，我们俩也蹲过府里的后门，跟厨房的婆子讨过热粥喝，也见过这京城里的苦，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，不是生来就站在云端的人，哪有看不懂的难。”
小姑娘猛地愣住，眼睛里的警惕和尖刺，在这一刻突然就碎了个口子，她看着沈迎春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，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，连眼泪都忘了掉。
“你看，”沈迎春指了指旁边坐着的沈迎夏，又指了指安安静静的柯徒弟和白建，最后指了指脚边正舔爪子的小狐狸，“我有个妹妹，还有个徒弟，还有个刚认识的朋友，还有只软乎乎的小狐狸，我们现在一起过日子，热热闹闹的，每天都有热饭吃，也挺好。”
“我可以收留你，”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，语气认真得不行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“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回沈府，有我一口吃的，就有你一口吃的，再也不用跟野狗抢饭吃，也不用大冬天的缩在桥洞底下挨冻，更不用去偷去抢，好不好？”
小姑娘咬着嘴唇，眼眶红得要滴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，却硬憋着不肯掉下来，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，声音都在抖：“我不要你的同情，你们这些贵人，就是一时心软，等新鲜劲过了，照样会把我赶出去，我见得多了。”
“行，我不逼你。”沈迎春也没再劝，只是把刚拿回来的钱袋，整个塞回了小姑娘的手里，钱袋沉甸甸的，带着她手心的温度，连上面的梅花绣线都暖乎乎的，“这些钱，对你来说是救命钱，对我这个丞相府的嫡出大小姐来说，本来也不算什么，我也不差这几个钱。”
“以后你就叫祝长乐，”她看着小姑娘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语气里全是认真，“以前的名字，以前的日子，就当翻篇了，就当……破茧成蝶了。但你答应我一件事，别再去偷了，这京城里的人，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的，你要是遇上了心狠的，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，到时候可没人能救你。”
旁边坐着的沈迎夏，听着她姐这一番“感人肺腑”的发言，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，在心里疯狂吐槽：可拉倒吧你，就你这见钱眼开的财迷样子，能说出这种话，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，也就她信。
祝长乐攥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钱袋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，她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死死盯着手里的钱袋，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数清楚。
祝长乐。
明明不是她的名字，却烫得像团烧得正旺的火，烫得她指尖都发疼。
这人间苦了十几年，苦得像泡在黄连汁里，连风刮在脸上都像刀子割，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，却硬生生分了她一束光——那束光明明看着离得那么远，碰都碰不到，却成了她长这么大，唯一抓得住的、实实在在的希望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带着点街边糖炒栗子的香味，甜丝丝的飘得老远，祝长乐攥着手里的钱袋，突然就想起沈迎春刚才说的话。
人这一辈子，哪有一帆风顺的，总会遇上那些跨不过去的坎，你可以哭，可以蹲在地上歇一会，甚至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，但别停下往前走的脚步。
那些看起来像是绝境的凋零，从来都不是结束，而是为了下一次，更好的新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