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元始之策

同一夜，玉虚宫。

元始天尊没有睡。

他坐在云床上，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舆图上画的是天下山川，从昆仑山到东海，从北海到南疆，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舆图的中央，是朝歌城。朝歌城的西边，是西岐。

他的目光在朝歌和西岐之间来回游移，手中的拂尘轻轻摆动，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
他在等。

等一个消息。

白鹤童子匆匆入殿，躬身道：“老爷，碧游宫那边传来消息——闻仲下山了。”

元始天尊手中的拂尘停住了。

“闻仲……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目光微微闪动，“通天这一子，落得倒是快。”

他自然知道闻仲是谁。截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，金灵圣母的爱徒，修行五十载，道法精深，兵法娴熟。更重要的是，此人出身商室，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。让他下山入商，便是在未来的商周之争中，为截教占住了先机。

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笑了。

“通天啊通天，你以为占了天元，就能赢了这盘棋么？”他摇了摇头，语气中竟有一丝欣赏，“可惜，这盘棋的棋盘，是我画的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殿门口。玉虚宫外，昆仑山的夜色苍茫如海，星河横贯天际，万籁俱寂。

“白鹤童子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传我法旨——自明日起，玉虚宫闭门止讲。十二金仙各自回洞府修行，非召唤不得擅入玉虚宫。”

白鹤童子领命，正要退下，元始天尊又叫住了他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

“老爷请吩咐。”

元始天尊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明日一早，你亲自去一趟乾元山金光洞，告诉太乙真人，让他下山寻徒。其余几位金仙，也各自去寻访有缘之人。”

白鹤童子微微一怔：“老爷，十二位师叔都要下山寻徒？”

“都要。”元始天尊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封神在即，姜子牙帐下不能没有先锋战将。让他们各自去寻，寻到了，好生调教。”

白鹤童子领命而去。

元始天尊独自站在殿门口，望着远处的天际。他的目光穿过云海，越过千山万水，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那场大战。

闻仲下山了。这没关系。他也有自己的棋子，只是那棋子，现在还不到落下的时候。

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
“白鹤童子。”他再次唤道。

白鹤童子折返回来。

“今起我须闭关三日，任何人都不得打扰。”

白鹤童子躬身领命。元始天尊转身向内殿走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玉虚宫中回响，一下，一下，沉稳而有力。白鹤童子跟在后面，直到后山密室门前才停下脚步。

密室的石门厚重如山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元始天尊抬手轻轻一拂，符文如活物般游动起来，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。

天尊步入密室，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
白鹤童子盘膝坐在门前，闭目守关。他不知天尊要去何处，也不知天尊要做什么。他只知，这三日，任何人都不得踏入此门半步。

密室之中，元始天尊并未落座。

他径直走到密室后墙前，那墙面上光秃秃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抬起右手，食指虚空一点——一道清光从指尖射出，击在墙上。墙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，渐渐透明，最终化作一扇门户，门外是昆仑山的万丈悬崖，云雾缭绕，深不见底。

元始天尊迈步跨出，身形一晃，便消失在了云雾之中。

灵山脚下，玉真洞前，玉真道人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他是一早就接到师父玄都大法师传讯的。传讯极简，只有四个字：“师叔将至。”玉真道人不敢怠慢，当即换了一身洁净道袍，出洞候着。

前来

他不知师叔来此何事，也不知师叔为何要秘密。但他知道，能让元始天尊亲自登门的事，绝非小事。

午时三刻，眼前忽然一亮。

一道清光从半空中落下，无声无息，化作一位老者。白发垂肩，白须飘胸，面庞如雕塑般棱角分明，周身没有任何光环，也没有任何法宝随行，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、云游四方的老道。

但玉真道人一眼便认出了他。

他连忙伏身下拜：“弟子玉真，拜见师叔。”

元始天尊微微颔首，目光越过玉真道人，落在他身后的玉真洞上。那洞口不大，隐在两株古松之间，若非有人引领，极容易错过。洞口上方，隐隐有紫气萦绕，虽极淡，却瞒不过天尊的眼睛。

“起来吧。”天尊的声音平淡如水，“准提道友可在？”

“在。”玉真道人起身，侧身引路，“弟子已遣人知会，准提师叔正在等候。”

元始天尊点了点头，随玉真道人步入洞中。

玉真洞外表不起眼，内里却别有洞天。穿过一段不长的甬道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这不是洞府的尽头，而是另一片天地的入口。一条石阶蜿蜒而上，不知通向何处，两旁古松翠柏，虬枝盘错，树下有白鹿衔芝，青鸾梳羽。石阶两侧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，芬芳扑鼻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清香，闻之令人心神宁静。

半空中，祥光五色，瑞霭千重，将整条石阶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之中。

元始天尊一路行来，目光所及，暗暗称奇。他久居昆仑，自认为天下仙境无出其右，今日见了这灵山景致，方知天外有天。

石阶的尽头，是一处似门非门的所在。

那门不像门——它没有门框，没有门板，只有一道从天而降的水幕，晶莹剔透，如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子，映照着周围的山水树木。水幕微微波动，发出轻柔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远方低语，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。

水幕前站着一个青衣童子，眉清目秀，手中捧着一支青莲。见二人到来，童子欠身施礼，声音清朗：“家师命我在此等候天尊。请随我来。”

言毕，他转身向水幕走去，身形没入其中，水幕只是微微一荡，便恢复了原状。

元始天尊迈步向前，跨入水幕。

穿过水幕的瞬间，元始天尊只觉得周身一轻，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，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他站在八德池畔。

池水碧波荡漾，清澈见底，池底铺满了七彩宝石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芒。池中莲花盛开，白的如雪，粉的如霞，每一朵都大如车轮，花瓣上凝着露珠，晶莹剔透。莲叶田田，翠绿欲滴，偶有金色的小鱼从叶底游过，激起一圈涟漪。

八德池的中央，有一座莲花台，台上空无一人，只余一个蒲团，上面还残留着打坐的痕迹。

池畔，七宝妙树争奇斗艳——那树高约丈许，通体流光溢彩，枝干似琉璃，叶片如翡翠，花朵像玛瑙，果实若水晶。每一棵树都在微微颤动，发出悦耳的声响，如同风铃，又如同远处的钟磬。

金砖铺地，与远处庭宇楼阁的琉璃金顶交相辉映。

元始天尊不由驻足赞叹：“这端得是个好去处。”

他一路行来，只顾欣赏美景，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：“不知天尊到来，有失远迎，还望海涵。”

元始天尊这才注意到，八德池旁已站着一位道人。

那道人面如满月，眉目清秀，身着一袭淡青色道袍，手中持着一枝七宝妙树枝，枝叶上还挂着几滴露珠。他站在那里，不张扬，不刻意，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——像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，又像是这方天地的主宰。

元始天尊连忙拱手还礼：“不好意思，初到此处，只顾观景，失礼了。望准提道友见谅。”

准提道人微微一笑，那笑容温润如玉：“敝处哪里比得上昆仑仙景？天尊见笑了。”

元始天尊环顾四周，由衷赞道：“早闻西方接引、准提二位仙尊打造西方极乐世界，今日一见，果然眼见胜过闻名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从远处的楼阁收回，落在准提道人脸上，话锋一转，“不过准提道友，此间甚美，但是否太清净了？”

这话说得含蓄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
准提道人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有一丝了然，也有一丝无奈：“正是，正是。还望天尊能提携一二。”

元始天尊看着他，目光中有审视，有试探，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从袖中伸出手，缓缓竖起三根手指。

“未来，东南有三千红客，不知道友要否？”

此言一出，天尊双目紧盯着准提，瞳孔中闪烁着一丝神秘的光芒——那是棋手在落子前的最后审视，是交易在达成前的最终试探。

准提道人与他对视。

沉默，只是片刻。

然后准提道人笑了，笑容从容，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。他侧身引路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在下已备下七宝莲茶，请天尊赏光。”

元始天尊哈哈一笑，那笑声在八德池上回荡，惊起几只白鹤：“知我者，准提也。有劳了。”

准提道人拱手：“请。”

二人并肩向远处的一座楼阁行去。八德池中的莲花随风摇曳，七宝妙树的声响愈发悦耳，仿佛在为这场密谈奏响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