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砸在破黑氅上,沙沙地响。
沈念云单手撑着烂泥地站起来,左半边脖子全是半干的血痂,冻得硬邦邦的,稍微一歪头就扯着肉疼。
她走过去一脚踢翻了苏忘川留在原地的黑氅,脚尖勾起那块刻着“沈素清”的木牌,拿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“青州棺开之日,双生必死其一。”
沈念云把这十个字念了一遍,嗤笑一声,随手把木牌揣进怀里,回头冲泥坑里的沈念风扬了扬下巴。
“听见没,老怪物临走前还给你算了一卦,没收卦金,赚了。”
沈念风被贺兰照架着胳膊从泥水里拖出来。他整条右臂垂在身侧,袖管已经被贺兰照用短刀划开了,露出里面肿得发亮的小臂。
那道三寸长的黑紫色凸起还在一抽一抽地跳,表面的血珠子被冷风一吹,凝成了两颗暗红色的血疙瘩,正好盖住那两个“救我”。
“他没死透,无史会的人替他挡了最后一下,借着地脉合拢的空子钻进下水道了。”
“那老梆子属泥鳅的,滑不溜秋,”贺兰照把量骨尺上的黑血往自己裤腿上蹭了蹭,插回腰间,“我说沈小哥,你这胳膊现在跟揣了个活耗子似的,真不用我拿刀给你挑出来?再这么拱下去,你这条手筋非得让它当面条嚼了不可。”
“挑不出来。”
沈念风用左手拉过破烂的青布袖子,把小臂一层层缠死,还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。
“顾长生的金骨跟那半截死人骨头咬死了,现在拔出来,青州的尸气当场就得顺着血管炸进心脉。留着它,正好当个指南针。”
“拿八境高手的脊梁骨当创可贴,也就你想得出来。”
祝红衣提着裙摆从断墙那边走过来,腰间的黄铜铃铛被她用红布条缠死了,一点声儿都不出。
她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虞承昼,小皇孙手里死死攥着那截从血色卷轴上撕下来的宗人府残纸,整张脸白得跟刚出笼的死面馒头有一拼。
“沈大哥,咱们真去青州啊?”虞承昼咽了口唾沫,“那可是血河谷的老窝,刚才那卷账单你也看了,我老虞家往里头填了三百号人,连个水花都没见着,咱们这几块料塞进去,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”
“怕死就回你的未央宫待着,”沈念云从怀里摸出那块刚讹来的赤金令牌,在手指头尖上转了个圈,“反正现在天册破了个大窟窿,没人记得你是老几,你往太庙供桌底下一钻,吃贡品都能混个三年五载。”
“那不行!”虞承昼脖子一梗,“我亲爹的名牌还在青州血池子里泡着呢!再说了,我现在回去,宁大人回头就得拿我祭旗,我跟定你们了,好歹算个皇族家属,路上住店能打折!”
提到宁不归,场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半截。
三十步外,宁不归还站在那片碎石堆上。
黑甲缇骑已经把战马重新拢住了,几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列着队,连马打响鼻的声音都压得极低。
宁不归没骑马,手里拎着那把断了半截的官剑,一步步踩着冰碴子走过来。
“京城南门外五里亭,司录局的八百里加急黑篷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宁不归停在五步开外,目光没看沈念风的脸,只在他缠着布条的右腕上停了一瞬。
“车上有三箱上好的止血金疮药,五百两官银,还有二十套司录局缇骑的换洗号衣。过了黄河就是青州界,到了那边,大虞的官印不好使,血河谷只认血契和死人骨头。”
“宁大人想得挺周到,”沈念云歪着脑袋看他,笑道,“怎么着,这是怕我们半道上咽了气,没人替你去掀血河谷的棺材盖?”
“本官只是按律办事,皇室宗籍失窃,按大虞律,当由司录局追缴,你们拿了本官的赤金令,就是司录局的差人,差人办案死在路上,本官还要多写一份抚恤公文,麻烦。”
“少写一份公文,省两张黄麻纸,宁大人真是勤俭持家的好官,”沈念云把雪团子往地上一砸,拍了拍手,“行了,车马我们收了,至于青州那口棺材里头装的是你们老虞家的脏水,还是太史天宫的烂肉,等我哥把它撬开了,自然给你寄封信回来。走吧,贺兰大叔,背行李!”
“凭啥又是我背?那小子长着两条腿当摆设呢?”贺兰照嘴里骂骂咧咧,还是弯腰把地上那口装满拓片和碎石头的破铁匣子重新背回肩上,路过虞承昼旁边时,顺手揪住这小子的后衣领子,“走着吧小王爷,再磨蹭天亮了,城门楼子上又得挂满通缉令!”
一行五人踩着还没化透的雪泥,擦着黑甲缇骑的队列边缘往南门走。
经过宁不归身边的时候,沈念风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宁大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庙底下那口棺材虽然炸了,但顾长生留下的卷首语还没擦干净,你留在京城,晚上睡觉最好睁着一只眼。”
宁不归没回头,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死在承天门废墟上的木桩。
“本官不睡觉,皇都的账,本官自己会一笔一笔重算,你们管好青州那摊子烂肉就行。”
沈念风没再接话,低头裹紧了破披风,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沈念云。
五里亭的官道旁,两辆通体漆黑、连车轮子都包了生铁皮的大马车正停在枯柳树底下。
拉车的是四匹混血的北境快马,车夫是个缺了半扇耳朵的老卒,见沈念云亮出赤金令牌,二话没说,直接把马鞭往车辕上一插,翻身滚下马车,头也不回地往京城方向跑了,那架势跟身后有鬼追似的。
“这老头跑得比兔子还快,”沈念云率先爬上第一辆马车,掀开厚重的毛毡帘子往里瞅了一眼,“哟,宁扒皮这回真下血本了,连炭盆都给点上了!哥,快上来,里头有软垫子!”
贺兰照把铁匣子往第二辆板车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去赶后面那辆拉货的,你们几个伤号挤一车,祝丫头,你跟老子坐后头,帮我看紧点这堆宝贝拓片!”
“行啊,正好我也不想进去闻血腥味。”祝红衣爽快地应了一声,提着裙子跳上了后车的车辕。
虞承昼缩着脖子,正想往后车蹭,被沈念云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进了前车车厢。
“跑哪儿去?你可是我们花大价钱救出来的肉票,得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。”
车厢里空间不小,正中间嵌着个黄铜炭笼,里面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把外头的寒气隔绝了大半。
沈念风一进车厢就靠在角落的软垫上,闭上眼睛。
炭火一烤,他身上那件被黑血浸透的青衣开始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,右臂布条底下的黑紫色凸起跳得更欢了,隔着布都能看见一鼓一鼓的动静。
虞承昼缩在离沈念风最远的角落里,双手抱着膝盖,死死盯着沈念风的胳膊,大气都不敢喘。
沈念云在车厢底下的暗格里翻了半天,拖出一个黑漆木箱,咔哒一声掰开铜锁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白瓷药瓶,还有几卷干净的细棉布,底下压着厚厚一沓大虞宝钞和几锭五十两的官银。
她先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,凑到炭火跟前照了照水印,确认不是假钞,这才满意地塞进自己贴身的荷包里,然后才拎起一瓶金疮药和一卷棉布,挪到沈念风身边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沈念风没睁眼,把左手递了过去。
啪!
沈念云一巴掌拍在他左手的破袖子上:“少跟我装糊涂,我要看右手!”
“包好了,不用换。”
“包个屁,那破布条子都让你胳膊肘里的脏血泡烂了,再捂两天直接长蛆。”
沈念云根本不跟他商量,抽出短刀,刀尖挑起他右腕上的死结,轻轻一划,布条直接散开。
一股浓烈的尸臭味瞬间在暖烘烘的车厢里散开。
角落里的虞承昼干呕了一声,连忙拿袖子死死捂住嘴。
沈念风的小臂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,之前那道三寸长的凸起,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内侧。
皮肤被撑得极薄,几乎透明,能清清楚楚看见底下有一根惨白的人骨头,正顺着他原本的尺骨一点点往前爬。
顾长生那截金灿灿的脊骨卡在手腕处,被周围涌上来的黑血腐蚀得暗淡无光,连带着沈念云拍进去的那半枚铜环,也深深嵌进了肉里,只在外面露出一道极细的铜边。
那两个用血珠子拼出来的“救我”,已经被撑散了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印子。
沈念云拔开瓶塞,把里面带着清香的白色药粉直接往那道青黑色的伤口上倒。
药粉一沾到皮肉,竟然像水滴进了滚油锅里,冒起一串黑色的臭泡,转眼就化成了黑水,顺着沈念风的手腕往下淌。
“凡人的药,喂不饱它。”
沈念风睁开眼,看着自己那条已经不像人手的胳膊,语气平淡。
“它刚才吃了顾长生半寸道基,现在胃口大得很,等到了青州,要是不把那口棺材砸了,它就得把我的心肝脾肺全吞进去当点心。”
“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?”沈念云扔掉空药瓶,拿起干净的棉布,一点点擦掉他手腕上的黑水,“苏忘川说里头躺着的是你原来的肉身,可它刚才给你写‘救我’,哪有正主儿一边扒你的皮,一边求你救命的?”
“也许棺材里躺着的,不止一个。”
沈念风抬起左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右腕上那道细小的铜边。
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铜环的瞬间,车厢外的马蹄声突然乱了。
紧接着,前面拉车的四匹快马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车身剧烈一晃,整个车厢猛地往右侧倾斜过去!
炭笼翻倒,烧红的银丝炭滚了一地,把脚垫烧得滋滋冒烟。
虞承昼一头撞在车壁上,捂着脑门惨叫:“怎么了?遇上劫道的了?!”
外头传来贺兰照破锣嗓子的怒吼:“沈小哥!出来看看!这路不对劲!”
沈念云一把抄起短刀,一脚踹开车厢门跳了下去。
沈念风用左手捞起地上的破披风,把右臂裹住,紧跟着钻出了车厢。
官道两旁的枯柳树不见了。
原本应该在身后的大虞皇都城墙,此刻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四周白茫茫一片,全是齐膝深的荒草,草叶上挂着厚厚的白霜。
而在他们正前方不到十丈远的地方,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界碑。
界碑缺了个角,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
无籍村。
贺兰照正死死拽着后车老马的缰绳:“见了鬼了……咱们刚出南门不到三里地,怎么一脚油门直接踩回你们老家了?!”
沈念风站在车辕上,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披风裹住的右臂。
隔着厚厚的布料,那截埋在肉里的死人骨头,正对着那块界碑的方向,一下,又一下,轻轻地叩击着他的手腕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