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外头的柴油发电机还在突突地响,尾气顺着帘子底下的缝隙往里钻,呛得人嗓子眼发苦。
老军医脸上那层灰扑扑的褶子动了动,把右手戴着的带血橡胶手套一把扯了下来,反手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老军医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齐母抓着他袖子的手猛地一软,整个人顺着他的白大褂就往下滑。
刘浩宇眼疾手快,用没受伤的左胳膊一把架住齐母的咯吱窝,急着问:“大夫,那腿呢?阿格的腿保住没有?”
老军医抬起左手,用满是血点子的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,叹了口气:“送来的时候小腿肚的肌肉群全压烂了,气性坏疽已经往上蔓延,我们要是不动手,毒素顺着大血管往心脏走,神仙也救不回来,右腿膝盖往下五公分,全部截除了。”
齐母两眼一翻,就要往后仰。
“大姐,你现在可不能倒!”老军医一把按住齐母的肩膀,“里头那小子出血量太大,临时血库的血浆刚给他挂上,术后这四十八小时是死关,万一伤口感染引发高烧,随时还会有生命危险!你当妈的要是垮了,谁在床边给他擦身子看滴管?”
这话硬生生把齐母快要散掉的魂给砸了回来。
她死死咬着下嘴唇,也不顾地上全是泥水,连滚带爬地掀开那道白布帘子冲了进去。
帘子后头爆发出齐母撕心裂肺的嚎哭声:“我的儿啊!你这叫妈以后咋活啊!老天爷你咋不把我的腿锯了去啊……”
林思南站在原地,脚底下的泥浆已经漫过了运动鞋的鞋帮子。
他慢慢抬起脚,一步一步挪进帘子后头。
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拼起来的旧办公桌,上头铺着一层染成了紫黑色的军用雨布。
齐格就躺在那上头,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灰的薄被单。
被单底下,左腿的位置支棱着,右腿膝盖往下却空荡荡地塌陷下去。
林思南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。
齐母趴在办公桌边上,把脸埋在齐格的胸口嚎啕大哭。
也许是哭声太震耳朵,又或者是野战医院劣质麻药的劲儿退得太快。
齐格那两道浓黑的粗眉毛狠狠拧了一下,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阿格!阿格你醒了?!”刘浩宇凑到桌边,声音都在发飘。
齐格的眼皮费了老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缝。
帐篷顶上那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晃得他眯了眯眼,过了好几秒,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才慢慢聚焦。
“妈……你压着我胸口了,喘不上气……”
齐母赶紧抬起头,拿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:“妈不压你,妈不压你!儿啊,你哪儿疼?你跟妈说!”
齐格没接话。
他脖子僵硬地往上抬了抬,顺着自己的胸口往下看。
他的右手从被单底下抽出来,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留置针,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就用这只手,隔着那层薄薄的灰被单,慢慢往下摸。
摸到大腿根,还在。
摸到膝盖骨,一团厚的纱布包在那里。
再往下摸。
只有一层薄薄的棉布被单,底下是硬邦邦的办公桌木板。
帐篷里死一般地寂静,连齐母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泪顺着指缝哗哗往下淌。
刘浩宇把头扭到一边,咬着牙根直吸冷气。
齐格的手指头在那个空瘪的地方停了足足有三秒钟。
他把空荡荡的被单角捏在手里搓了搓,然后慢慢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站在床尾的林思南脸上。
他露出一口沾着血沫子的白牙,冲林思南笑了一下:“南哥。”
林思南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,轻声回应:“我在。”
“我刚才迷迷糊糊做梦,还在算你给我押的那道物理题呢,”齐格喘了口气,“我刚算了一下,按密度和体积,我那条小腿加上脚丫子,大概有四斤二两重。”
他笑着,眼角却有一滴混浊的水珠子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寸头里:
“南哥,等我好了,咱们再去操场跑一千五,我现在肯定比你跑得快,你想嘛,我比以前少背四斤多的累赘,那还不是脚下生风?”
“阿格你别说了……”刘浩宇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,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。
齐母更是受不了这话,一头扎在床沿上,不停地抽泣着。
林思南盯着齐格那张努力挤出笑模样的圆脸。
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,想说点什么,哪怕是骂他一句傻子,可嗓子眼里却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他一句话没留,转过身,一把扯开挡路的白布帘子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手术隔间。
外间帐篷里,沈念云正扶着宋玉兰的胳膊站着。
看到林思南冲出来,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:“思南……”
林思南根本没听见,他一头撞开帐篷沉重的军绿色门帘,冲进了外头灰蒙蒙的晨雾里。
帐篷外头是一片烂泥地。
林思南往前跑了没两步,左脚踩进一个深水坑里,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,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浆中。
他没有起来,就那么直挺挺地蹲在烂泥里,把两条胳膊架在膝盖上,整张脸死死埋进双臂之间。
军绿色的旧棉袄后背上,原本已经干涸发硬的泥壳子,被他抖得簌簌往下掉渣。
帐篷门帘被人从里头轻轻挑开了一条缝。
沈念云单手撑着那根粗圆木拐杖,站在门帘后头,静静地看着几步外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。
她刚想往外迈,鞋底板才沾到外头的泥水,却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她想起林思南在省医院跪下时的样子,想起他在茶馆里把钱砸进泥水里的样子。
这个把自尊和责任看得比命还重的少年,现在连最后一根撑着他的肋骨都被敲断了。
这个时候,哪怕是她走过去,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难堪的凌迟。
沈念云慢慢收回了脚,任由冷风顺着帘子缝往她脖子里灌。
……
距离这顶医疗帐篷不到五十米的体育场看台下。
这里用彩条布搭起了一排排简易的临时避难棚,地上铺着受潮的稻草,几百个幸存下来的学生和家属挤在一起。
叶秋缩在最角落的一堆稻草上,双腿紧紧蜷在胸前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砖头砸得变了形的帆布书包。
“让一让,开水来了,都拿碗来接点姜汤驱驱寒!”
小卖部老板娘吴秀英系着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碎花围裙,跟一个志愿者抬着个大铁皮桶走了过来。
叶秋猛地睁开眼,浑身哆嗦了一下,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。
“这不是秋秋吗?”吴秀英一眼瞥见角落里的女孩,赶紧拿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舀了半碗热腾腾的姜汤递过去,“快喝口热乎的,你看你这嘴唇白得跟纸一样。你们一班的人都在东头那个大帐篷里呢,你咋一个人猫在这儿?”
叶秋低下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:“我……我在这儿挺好的,不给宋老师他们添乱。”
“这叫啥添乱啊,都是一个班的同学,”吴秀英叹了口气,顺势在她旁边的砖头墩子上坐下,“刚才我听抬担架的解放军说,你们班那个体格壮得像牛一样的齐格,腿让石头给砸坏了,刚锯了一条腿下来,造孽哟……”
叶秋端着粗瓷碗的手猛地一抖,滚烫的姜汤洒出来几滴。
“那……林思南呢?”她抬起头,急切地看着吴秀英,“他也受伤了吗?”
“林家那小子命硬,就是受了点皮外伤,但他爸没了,这会儿正跟沈老板家那个大小姐在一块儿呢,”吴秀英咂了咂嘴,“你是没看见,昨天晚上沈家那丫头腿上打着石膏,林思南是一路把她从医院背过来的,两个人手抓着手,怎么劝都不撒开,患难见真情喽。”
叶秋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她把碗放在稻草上,伸手拉开怀里那个破书包的拉链。
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被水泡得发胀的课本,最底下,压着那封她前几天偷偷藏起来的、别的女生写给林思南的粉色情书,还有那颗沈念云给她的早就被体温焐化了的大白兔奶糖。
在废墟底下被埋着的那十几个小时里,黑暗中,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思南抓着沈念云的手,一口一个“我背你一辈子”。
叶秋伸出脏兮兮的手指,把那奶糖抠了出来,连着半张糖纸一块儿塞进嘴里,用力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卷了边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,借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,翻到了物理电学那一页。
……
早上六点半,压在湔川县城头顶上一整夜的阴云,终于被晨光撕开了一道惨白的口子。
天彻底亮了。
轰隆隆……
挂着红旗的绿色军用重型卡车、大型挖掘机、履带式推土机顺着刚刚抢通的国道,轰鸣着开进了这座千疮百孔的小县城。
蹲在泥地里的林思南缓缓抬起头。
他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晨风吹干了,紧绷在脸皮上,显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麻木。
就在这时,老民警赵国庆一瘸一拐地从体育场大门口跑了过来。
他手里攥着个黑漆漆的警用对讲机,因为跑得太急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直响。
“宋老师!宋玉兰老师在不在里头?!”赵国庆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。
帐篷帘子一掀,宋玉兰和沈念云一前一后走了出来。
“老赵,咋了?是不是北山矿区有消息了?”宋玉兰急忙迎上去。
沈念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拄着拐杖往前蹦了一步,死死盯着赵国庆。
赵国庆喘了两口粗气,摇了摇头:“北山的路还没挖通,不是沈总的事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滋滋冒着电流声的对讲机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:“是……是一中那边,今天早上六点,工兵连的重型吊车开进去了,把高三教学楼最上头那两层预制板给吊开了。”
林思南大步走了过来:“老赵,你说什么?”
赵国庆还没来得及回话,他手里的对讲机突然亮起了红灯,里头传出一个年轻武警战士沙哑、哽咽的报告声:
“呼叫指挥部……一中三楼东侧教室清理完毕,我们在……在讲台下方的三角区,发现一具男性遗体,死者身穿深蓝色中山装,保持着双膝跪地、后背顶住横梁的姿势,尸体已经完全僵硬,四个战士一起动手都没能把他的胳膊掰直……”
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搬动石块的哗啦声:
“我们在死者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,找到了一副压扁的金丝边老花镜,半截断掉的木头戒尺,还有……还有一串挂着高三年级办公室门牌的钥匙,请地方同志尽快通知家属和校方,过来认领遗体,完毕。”
宋玉兰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截粉笔头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,滚进了泥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