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中央,那道烫金的打赏横幅在黑夜里晃得人眼皮生疼。
舒秋月大拇指和食指卡住那台碎了半边盖板的旧手机,电源键和音量键同时向下一别,屏幕截取的轻响在院子里格外扎耳。
“大叔,瞅一眼,”她把发烫的机身直接贴到我胳膊肘边,“置顶飘屏加上连击的大火箭,这个挂蓝标认证的宏盛文旅,两分钟没到,给楚然喂了一万多块钱。”
我低头盯着那行带金边的企业认证,左手大拇指下意识掐进右手手背凸起的骨节上。
那里有一道刚结痂的暗红掐痕,指甲陷下去,皮肉发木。
“查企业底子。”
“早就趴在企查查上了,借的大学室友年卡,”舒秋月单手划拉着龟裂的屏幕,指甲盖刮在碎玻璃膜上发出刺刺的细响,“宏盛文旅开发有限公司,年初落的大理,法人兼总经理叫王峰,监事那一栏……”
她侧过脸看着我:“叫苏丽莎,大叔,这名字听着耳熟吧?”
石桌泛着夜里的潮凉,我屈起手指叩了叩石板。
前天中午才村管委会的人前脚刚踏出院门,后脚就有一个北京归属地的座机打进来。
电话那头的女人一口一个张主管,语调端得极高,约我去古城漫咖啡聊什么非遗项目的包装孵化。
昨天早上连着三个未接,我嫌烦,顺手掐断扔进了黑名单。
我摸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骚扰拦截记录,把那串尾号翻出来扔在石桌上。
舒秋月凑过来,带着满身的野薄荷味和冲锋衣摩擦的悉索声。
两边屏幕一对,她从喉咙里短促地呵了一声:“尾号八八六四,一个数都不差。合着这是递橄榄枝没接着,转头就递刀子啊?大叔,他们手伸得够长的,前脚被拉黑,后脚就能跟楚然、刀哥穿同一条裤子?”
“楚然在杭州那个网红经纪机构欠着对赌协议,急着套现,刀哥今天早上派去偷拍的人刚被游鹏扣下,手里的化纤布砸在仓库出不去。”
我看着直播间界面上不停炸开的虚拟礼花,冷风吹得院里的粗布架子哗哗响:“两个蠢货在绝路上撞见一个肯砸钱的庄家,自然什么脏水都敢往嘴里含。王峰是在告诉我,想捏死才村这个小作坊,宏盛连正眼都不用瞧,漏点边角料就能找人把我们踏平。”
“关小雨不是信誓旦旦说她是来捞你的么?”舒秋月眉头拧了个死结,语气发冲,“那王峰可是她直属领导,前脚在院里演得跟个菩萨似的,后脚她手底下的人就拿着公款给造谣的破网红站台?这叫哪门子的救赎?糊弄鬼呢。”
“关小雨傲得很,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路子,”我按灭了自己的手机屏幕,“但王峰是个纯粹的商人,商人眼里没有私情,只有投入产出比。”
“真下作。”舒秋月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手机外放的扬声器里,楚然那道被麦克风拔高的嗓音已经破了音,像生锈的铁片在玻璃上刮:
“家人们!看清楚这块金字招牌!宏盛文旅亲自下场给咱们大理本土的卓师傅站台!今天这一批老祖宗传下来的正宗板蓝根桌布,拍一发二,九十九块钱包邮到家!后台最后加五百单,抢空彻底下架!”
屏幕下方的小黄车图标像抽了风,进单数字红得刺眼。
不到半分钟,库存清零。
蹲在石桌另一头的林星两手捧着数据终端,嘴唇抖得没一点血色:“泽海哥……九十九的链接……跳到五百二十单了。单这一个品,总额……破五万了……”
公屏上的字迹刷得根本看不清,全是恶毒的字眼横飞:
“把才村那窝黑心贩子冲了!”
“听说那个老太婆年轻时候手脚就不干净,上梁不正下梁歪!”
“明天谁去才村踩点?往他们门槛上泼泔水,群里报销跑腿费!”
啪。
杨晓雪攥在手里的化纤布料脱了手,砸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。
她的呼吸粗重得吓人,两只手死死抓上我的风衣袖口。
姑娘常年浸在染缸里的十指满是洗不掉的深青色,隔着布料死死抠住我的皮肉。
“泽海哥……发吧,我求你了,现在就把检测视频发出去吧!”
杨晓雪眼眶通红,眼泪顺着下巴砸在手背上,白族调子的普通话打着结:“他们骂我贪、骂我假,我都能认……可阿奶在才村染了一辈子布,十里八乡哪个见她不喊一声阿姐?现在几十万人在网上戳着她的脊梁骨叫老贼……阿奶要是听见一句,她撑不住的!泽海哥,我不告他们了,我不要赔偿了,咱们只要清白……发出去吧好不好?”
林星也蹲在地上呜呜地哭,拿袖口死命擦脸。
三脚架旁边的游鹏没吭声,只是宽厚的背脊紧绷着,搭在快门线上的手指压得很深。
袖口上那股下坠的力道越来越重,拉扯着我整条小臂发僵。
我低头看着杨晓雪手背上的蓝斑,那块皮肤因为常年碰生石膏和草木灰,皲裂得全是细口子。
我左手搭上去,扣住她的手腕,硬生生把她的手指从衣袖上掰开。
我指着跳动的销售总额,语调没有起伏:
“五万是门槛,但定不了重罪,假冒非遗、掺杂掺假、以次充好,刑法第一百四十条,销售金额过十五万,立案就是两年起步,我要直接把他们按进牢里,网上一纸道歉顶什么用。”
杨晓雪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白得没一点血色,上下嘴唇直哆嗦,直勾勾盯着我,眼神陌生得瘆人。
“可是阿奶的名声……”
“姐。”
舒秋月从石桌旁横插了一步过来,两只手直接揽住杨晓雪单薄的肩膀,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这个平日里张嘴闭嘴全是算账的姑娘,眼底却亮得像两把刀子:
“姐,听大叔的,现在扔证据,他们退款赔礼,把责任往供货商头上一推,平台封几天号完事。等过半个月换个马甲,脏水还在阿奶身上挂着,咱们把喉咙咽出血来忍这一宿,是为了把姓卓的和楚然连根拔了送号子里蹲着,只有把他们按死在牢里,这块招牌才算真正洗干净,听懂了没?”
杨晓雪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,下嘴唇咬出一道发白的深印,隐隐渗出血珠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把额头抵在舒秋月发凉的冲锋衣领子上,剧烈地喘着粗气,重重顿了下头。
“林星。”我收回视线。
“在……在!”林星抹了把脸。
“卡死后台,过十五万,截全屏,连带买家付款记录、公证插件取证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“好!”
咳。
暗处突然砸过来一声沉闷的干咳。
院子里原本呼呼直灌的冷风被这一声干咳猛地煞住。
我转过身。
堂屋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边上,不知什么时候立着个佝偻的人影。
杨阿奶身上只披着件褪了色的对襟青褂,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抠在门槛上,整个人咳得弓成了虾米,青布裤管在冷风里直晃荡。
哐啷!
老人手心里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水烟筒砸在石阶上,黄铜烟嘴磕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,骨碌碌滚到了我的鞋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