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林秀芬把电动车停在楼道里,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,没急着上楼。
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刚才李阿姨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,加盟、模式、复制,这些词她以前想都不敢想。可现在想想,似乎也不是不可能。
只是钱。
她弹了弹烟灰,抬头看自家窗户。灯亮着,张大勇已经回来了。
深吸一口气,她把烟掐灭,上楼。
推开门,张大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抬头瞥了她一眼:“回来了?李阿姨那儿聊得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她换了鞋,把包挂在衣架上,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,“大勇,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啥事?”他放下手机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这些年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,他有点不习惯。
“李阿姨想过完年再开一个培训班。”
“再开一个?”他愣了一下,“咱们现在这个不是干得好好的吗?”
“是这样,”她斟酌着词句,“李阿姨的意思是,在别的社区也开,用加盟的模式。她培训老师,我负责管理。把模式跑通了,就能复制到其他地方去。”
张大勇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一声:“开什么玩笑。”
“我没开玩笑。”她坐直了一点,“李阿姨说这是个机会,现在很多中年妇女想学会计但找不到地方——”
“我们家什么条件,你心里没数吗?”他打断她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,“万一赔了怎么办?咱们现在日子刚好过一点,你就想着折腾?”
“不会的,我已经算过了。”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启动资金不需要太多,场地可以找便宜的——”
“算过有什么用?”他提高音量,“商场的事说不准你知道吗?今天算得好好的,明天说不定就赔个底朝天。你安安稳稳做现在的事不行吗?非要瞎折腾!”
她咬了咬嘴唇,心里那点小火苗被他的话浇得有点发蔫。但她还是坚持说:“这不是瞎折腾,这是机会。李阿姨都六十了还想干大事,我四十二怎么就不行了?”
“四十二?你还好意思说四十二?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看看你现在像个女人吗?天天不着家,在外面抛头露面!”
她愣住了。
这是丈夫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以往他就算反对,也只是皱眉头、甩脸子,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说出来。
“我怎么就不像女人了?”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。
“你看看你自己,一天到晚忙培训班,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?妈那边你多久没去看过了?晓东打电话回来你接过几次?”他站起来,指着她的鼻子,“我跑车在外头辛辛苦苦,你倒好,在家里搞这些有的没的!”
“我怎么没管过家?”她也站了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“妈住院的时候是谁在照顾?晓东上学的时候是谁在操心?家里的家务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?”
“你还有脸说?”他的声音更大了,“妈上次跟我说,你都多久没给她送饭了?她糖尿病本来就严重,你倒好,忙你的培训班,连顿饭都顾不上!”
“那是因为——”她想解释,但被他打断。
“因为你翅膀硬了,想飞了。”他盯着她,眼里全是怒火,“当年我就不该让你去考什么证,现在好了,证考到了,人也野了。”
她突然觉得特别累。累得不想再争辩什么。
“行,”她点了点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就是这么看我的。”
“我怎么看你?我这是为你好!”他还在说,“你说你一个女的,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?非要出去抛头露面,让人怎么看我们老张家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她打断他,转身走向门口。手握住门把的时候,她停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林秀芬!”他在背后喊她,“你走了就别回来!”
她的手顿了两秒,然后拉开防盗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她踩在台阶上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,显得格外刺耳。
走出单元门,外面的风有点冷。她裹紧外套,抬起头,发现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橙黄色的光落在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站在路灯下,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回娘家?不行,妈年纪大了,不想让她跟着操心。
去李阿姨家?也不行,大过年的,不能给人添麻烦。
去培训班?锁着门呢。
她掏出手机,翻开通讯录,滑了两下又关上。最后她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路灯下的影子发呆。
远处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声音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
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张去深圳的火车票。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看着四周的高楼,心里想着未来。
没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,她还是站在路灯下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