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下午，培训班已经停课几天了。林秀芬从窗边收回目光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秀芬，我去买菜。”张大勇从沙发上站起来，捞起外套。
“买啥呀，菜市场都关门了。”她随口应道。
“总有开门的。”他已经走到门口，“儿子不在家，咱们俩也得好好过。”
林秀芬愣了一下。这些年都是她一个人操持年夜饭，丈夫要么在跑车，要么就是等着吃现成的。他突然说要去买菜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对了，”他在门口回头，“我来做，你歇着。”
“你会做啥。”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试试呗。”他已经带上门，声音从门外传来，“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。”
林秀芬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拿着抹布。窗外的阳光淡淡的，照在桌面上。她突然觉得今天这阳光有点不一样，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。
那就试试吧。
下午三点，张大勇提着一袋子菜回来了。他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，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。林秀芬想进去帮忙，被他推了出来。
“你去歇着，这里不用你。”
她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腰还是有点弓，常年开车落下的毛病。头发白了一大半，夹克还是那件穿了很多年的，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择菜的动作很笨拙，一根芹菜择半天，择完的芹菜比没择的还乱。
“你这择的是芹菜还是鸡毛。”她靠在门框上笑。
“差不多，差不多。”他头也不回。
油烟起来了，锅里滋啦一声响。他手忙脚乱地翻锅铲，盐放多了没有不知道，反正颜色是越炒越深。林秀芬在边上看着，想帮忙又不敢插嘴，生怕打击了他的积极性。
四菜一汤端上桌，卖相实在不怎么样。红烧肉焦黑青绿各占一半，清炒油菜黄塌塌的，番茄蛋汤咸得发苦。只有那条鱼还算完整，只是鱼鳞没刮干净，吃的时候要小心。
“凑合吃吧。”他把围裙解下来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林秀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咬一口，焦的。但她没说啥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咋样？”他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是真的挺好的。不是味道好，是这个过程好。结婚二十多年，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做顿饭给她吃。味道啥的，不重要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，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。电视开着，春晚还没开始，屏幕上有人在唱歌。
“儿子这会儿干啥呢。”她随口说。
“应该快了吧，他说明天早上有活动。”张大勇给她夹了一筷子鱼，“多吃点。”
她低头吃饭，眼眶有点热。不是因为鱼好吃，是因为儿子不在身边。这是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儿子不在身边的春节。以往过年，儿子再大也是在她身边蹦跶的，今年倒好，跑到深圳去了。
“吃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给儿子打视频吧。”
她拿起手机，拨通儿子的微信。响了两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妈！新年快乐！”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是宿舍的床铺，桌上摆着泡面和零食。儿子剪短了头发，显得更精神了，额头上的痘痘还没消。
“新年快乐，儿子。”她看着屏幕里的儿子，眼睛有点湿，“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，食堂的饭可难吃了，比我妈做的差远了。”他笑着说，“妈，我这里可热闹了，同学们都出来了，大家一起在宿舍看春晚呢。”
她看着儿子灿烂的笑脸。那笑容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，充满希望的样子。
“儿子，在外面照顾好自己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啦，妈。您和爸也好好过年，别担心我。”
又聊了几句，儿子说同学叫他打牌恋恋不舍地挂了。视频一断，林秀芬就把手机放下来，盯着桌子发呆。
“咋了？”张大勇问。
“没啥。”她揉了揉眼睛，“就是有点想他。”
他没说话，起身走到她旁边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掌粗粗的，有很多老茧，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。
“秀芬，”他说，“明年春节，我们去深圳看儿子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咱们一家人去，带他吃点好的。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，“你不是说想去深圳看看吗？趁这个机会，咱们一起去。”
林秀芬没说话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次是高兴的。
窗外突然有亮光，一朵烟花在夜空里炸开。紧接着又是几朵，红的绿的，把窗户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靠在他肩上，看着窗外的烟花。手机突然响了，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。
她拿起来，是李阿姨发来的消息：“秀芬，新年快乐。明年我有个想法，跟你商量。”
林秀芬看着这条消息，心里有点好奇。但她没急着问，把手机放下，又靠回丈夫肩上。
烟花还在一朵一朵地开，把夜空照得亮晶晶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