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闹钟还没响,林秀芬就先醒了。
昨晚上算账算到凌晨一点,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招生电话怎么打,课程安排怎么排。睡着了也在想,梦里全是数字和表格,乱糟糟的。
她用凉水拍了拍眼睛下面两块青紫。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不少,颧骨都凸出来了,显得眼睛特别大。
“林老师,加油。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,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
培训班八点半开门,她七点就到了。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她摸着黑把钥匙插进锁孔,手腕有点抖。
教室里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是她昨晚临走前又摆了一遍的。投影仪、打印机、白板,这些东西她现在都能熟练用了。一个月前,这些东西她看都不敢看。
八点四十,第一个学员到了。
是王秀英,四十八岁,离婚了,一个人带着孩子。之前在基础班听课,现在升到提升班。
“林老师早。”王秀英笑着打招呼,手里还拿着一个塑料袋,“我给您带了早点,油条豆浆,您趁热吃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林秀芬连忙摆手,“您自己吃,我吃过了。”
“客气啥?”王秀英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您为我们操心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林秀芬没再推辞,心里暖了一下。这就是她咬牙撑着的理由之一。学员们不是来上课的,是来讨生活的。她们四十多了,被社会淘汰过,现在想学点本事重新站起来。她不能对不起她们。
上午上了两节课,十一点半休息。她坐在办公室里,把招生名单翻出来看。四十三个人听着多,但去掉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,真正能坚持下来的不到一半。
她拿起手机,拨通了上周联系过的一个客户。
“您好,我是桂芳会计培训的林老师。上次跟您聊过,我们这边可以提供企业内训……”
话没说完,对方就挂了。
她叹了口气,又拨下一个。一上午打了十二个电话,只有两个接了,一个说考虑考虑,一个说价格太贵。剩下的全是忙音或者直接挂。
下午两点,第二批学员来上课。林秀芬站在讲台上,讲税务申报的具体操作。讲到一半,学员张晓曼举手提问:“林老师,这个月报税截止日期是哪天?”
她愣了一下,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:“十五号,这个月十五号是最后一天。”
“好的,谢谢老师。”
她继续讲,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。这种问题她以前没遇到过,李阿姨在的时候从来不用她操心这些。现在全压在她身上,每一个小细节都可能出错。
四点半课上完,学员们陆续离开。她坐在教室里没动,盯着桌子上的教材发呆。
手机响了,是丈夫发来的微信:“秀芬,忙完了吗?吃饭了吗?”
她打字回复:“还没,一会儿吃。”
“别太拼了。”那边说。
她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有点酸。他跑车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叮嘱他的。现在换过来了。
“知道。”她回复了两个字,想了想又加了一句,“学员们信任我,我不能对不起她们。”
那边没再回。估计在开车。
林秀芬站起来,把桌上的教材收好放进包里。她今天不想做饭,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两个面包,一瓶矿泉水。
回到培训班,她坐在办公室里,把账本打开。
这个月的收入:学员学费一万八千八,线上课程打赏四百二,企业培训订单还没结账。
支出:房租五千四,水电八百,教材打印一千二,老师课时费三千五,设备维护三百。
她算了一遍又一遍。收入减去支出,剩下的钱勉强够付房租。但老师的课时费还没给,下个月的教材还没买,广告推广还要钱。
她放下笔,盯着账本发呆。
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,楼道里有脚步声,是楼上的住户回来了。隔壁培训班传来电视的声音,模糊地听不清楚。
林秀芬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路灯已经亮了,马路上车来车往,行人匆匆。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,她也不例外。
但她现在不是在为自己奔波,是在为四十三个人奔波。为那些信任她、跟着她学的学员们。
如果培训班垮了,她们怎么办?
她重新坐下,把账本打开又看了一遍。
必须想办法。
但能想什么办法呢?招生已经够努力了,课程已经够用心了,收费已经够低了。再提价,更没人来了。降价的活,培训班根本撑不住。
她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窗外更深了,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道一道的,像当年在深圳火车站看到的那些光线。
二十年前她没怕过,现在更不能怕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名字。
李阿姨。
但她没有拨出去。李阿姨把培训班交给她,是信任她。如果一遇到困难就去找,那她成什么了?
她把手机放下,盯着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她和张大勇的聊天界面,最上面是一条未读消息:“秀芬,别太拼了。”
她想了想,打字回复:“嗯,知道了。你开车小心。”
发完消息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盯着天花板。
怎么办?
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,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: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,学员们还会来上课,她还得站在讲台上。
至于以后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她站起来,收拾好包,关灯锁门。
走出培训班的时候,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她摸着黑往下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到了楼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培训班的大门关着,门上的招牌“桂芳会计培训”六个字在路灯下泛着白光。
她站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但她没有哭。
只是有点累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