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热闹的酒宴,因花媒婆旧事重提,瞬间搅乱了席间氛围,也打破了四兴沉寂许久、逐渐安稳的心境。
花媒婆几句话落地,席间的欢声笑语骤然停歇。原本推杯换盏、打趣说笑的众人,瞬间安静下来。空气里的热闹劲儿一点点消散,只剩下几分说不清的尴尬与沉闷。
谁都清楚。去年这个时候,还是这几个人,还是这张桌子。师娘跟先生就已经委婉推掉了这桩娃娃亲。众人也知晓,这大半年来,先生师娘费了无数心血,一点点疏导四兴的心结。好不容易让他走出阴霾,沉下心好好读书。可花媒婆这张碎嘴,硬生生把压在所有人心底的旧事,再次翻了出来。
先生端着酒杯,眼底的暖意彻底褪去,只剩满心无奈。他仰头将一大碗黄酒一饮而尽。酒水辛辣入喉,却压不住心底的怅然。低声叹道。“完了,老四完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。
师娘脸色沉了下来,眉头紧紧蹙着,满心都是惋惜与担忧。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四兴。小子垂着眼帘。一双粗眉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。没人看得清他在想什么。只见他握着酒碗的手指死死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魁梧的肩头绷得笔直。浑身透着一股压到极致的死寂。
挨着四兴坐的小翠,脸颊通红,别扭地扭过头,躲到四兴身后一言不发。越发让席间气氛僵硬尴尬。
花媒婆却浑然不觉气氛不对,还在自顾自满口恭维。“真个好姻缘、好福气睐。”嘴上说得热闹,唾沫星子横飞。
大个、草半仙几人,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不敢接话。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。这事从头到尾,都卡在先生师娘的心坎上。二老把这个干儿子看得太重,甚至重过自家亲儿。
这下一桌年酒彻底没了滋味。众人勉强坐了片刻,再也没有说笑吃喝的兴致,纷纷找借口起身告辞。
师娘先生带着四兴也匆匆离去。一场热热闹闹的年夜饭,最终落得不欢而散。
大个家的院子瞬间冷清下来。满地零星炮仗碎屑,空气中残留淡淡酒气与烟火味。夜色深沉。晚风穿过院墙,吹得院内枯枝沙沙作响,凭空添了几分萧瑟凄凉。
回到家中。师娘看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四兴,一颗心悬得老高。她最了解老四。平日里看着沉稳懂事,实则心思极重、执念极深。所有委屈心事都往肚里咽。不吵不闹,偏偏最容易钻牛角尖。师娘生怕今晚让他独自过夜。一旦胡思乱想无人开解,保不准会憋出什么大乱子。
师娘转头对先生说道。“今晚让老四跟咱们睡吧。天色也太晚了。”
“对对对。”先生连连点头附和。
师娘拎来热水,给四兴倒好洗脸水,催着他洗漱歇息。
待四兴躺上床。老两口却毫无睡意。双双坐在床沿,轻声细语耐心开导。
“老四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花媒婆嘴碎爱凑热闹。她的闲话当不得真。千万别因为旁人几句乱说,毁了你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性,耽误读书前程。”
“你如今学业上进,前程光亮。从前那些牵绊烦恼,都该慢慢放下。别再回头揪着旧事不放了。”
老两口温言软语,没有半分苛责。句句都是心疼与期许。一点点开导四兴郁结的情绪。
四兴静静躺在床上。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默默听着二老叮嘱。不顶嘴、不搭话、不应声。始终安安静静,让人完全猜不透心里想法。
师娘见他这般死寂模样,心里越发揪心。只能轻叹一声,慢慢收了话语,守在床边不敢离开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屋外彻底没了声响。先生师娘熬了大半夜,实在撑不住,靠着床边浅浅睡了过去。屋内灯火微弱。穿堂细风吹得灯影轻轻摇晃,屋里忽明忽暗。
就在这时。床上的四兴缓缓坐起身。动作极轻,生怕惊醒熟睡二老。他悄无声息下床,赤着脚踩在冰凉泥地上。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,慢慢走到窗边,对着沉沉夜色低声喃喃自语。
“祖奶,你来了。小翠很好。我不是很好。我跟小翠不在一个学堂了。”
熟睡的先生师娘被这细碎低语惊醒。睁眼看见四兴独自立在窗边,好似对着空气说话。两人心头猛地一紧,瞬间睡意全无,心底一阵发慌。
这孩子,怕是真憋得心神错乱啦?
二老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四兴身旁。师娘轻轻扶住他的肩膀,柔声安抚,百般劝导。折腾许久,总算让四兴情绪稍稍安稳。
“老四啊。你这是怎么了。”师娘见他平静,才小心翼翼开口询问。
“老娘,祖奶来了。”四兴声音虚弱无力。
“啊!胡说。”先生师娘大惊失色。
这一夜,一家人无一人安眠。四兴心底的迷茫郁结,如同潮水反复翻涌,始终无法平复。
天刚蒙蒙亮,四兴便再也躺不住。心里乱糟糟一片,憋闷得喘不过气。只想找个地方静静散心。
村里真心待他、能让他倾诉心事的人本就不多。思来想去,他一早踏着薄雾,独自往二伯家走去。
二伯家门虚掩着。想来昨晚又是赌局通宵。
四兴轻轻推门进去。今日倒是稀奇。院里屋里干干净净,一个赌鬼也没有,格外清静。二伯披着棉袄,靠在床头抽烟。
见四兴大清早登门,二伯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随即露出温和笑意,招手道。“老四。大清早跑我这干啥?过来床沿坐坐。”
四兴刚在床边坐下。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。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二伯连忙披衣下床。
“老四。怎么了这是?慢慢说,不急。”二伯柔声问道。
过了许久,四兴才缓缓开口。把心底的迷茫、读书的疲惫、昨夜花媒婆旧事重提、心里所有堵得慌的事,一五一十全部道出。
最后他低着头,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与疲惫,轻轻吐出一句。“二伯,我不想上学了。”
二伯手里烟杆猛地一顿。脸上笑意瞬间散尽,满眼难以置信。他最清楚四兴有多爱读书、多上进。能说出退学二字,可见心里积攒了多大的委屈与绝望。
二伯当即掐灭烟杆,耐着性子百般劝导。跟他细说读书的用处。讲他们这辈没读书吃尽苦头。劝他莫要一时意气用事,毁了自己大好前程。
可此刻的四兴心意已决。任凭二伯如何苦口婆心,他只是执拗摇头,就是不肯松口。
几番劝说无果。二伯也不再多劝。他太了解这孩子。四兴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。二伯只能长长叹气,满心无奈摇了摇头。
沉默许久,二伯缓缓起身。掀开床板草席,从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他把布包郑重塞进四兴手里。语气沉重又真切:“老四,二伯拦不住你,但你一定记住。你干老的话没错,小翠无志 ,别为了她胡闹。这里是我攒的一点积蓄,你拿着。”
四兴当场愣住,下意识想要推辞。
二伯强行按住他的手,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:“拿着老四,听二伯一句。你若是真执意不读书了,就趁早走出这片山沟。别守在这里耗着,这方寸土地,你熬不出头,成不了气候。你永远记住,你干老两口子,是真心为你好,晓得没有?”
四兴紧紧攥着沉甸甸的布包。掌心滚烫,心底五味杂陈。对着二伯重重点头。沉默许久,默默道别,转身离去。
无人知晓四兴心底彻底崩塌。无人知晓他悄悄做下了足以改变一生的重大抉择。
年很快过完。转眼便是开学之日。先生师娘在家正忙着给四兴整理书本行李。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四兴父母满脸慌张、神色憔悴地冲进院里,满眼焦急慌乱。
一见到先生师娘,四兴母亲带着哭腔急忙开口:“先生、师娘。不好了,出事了。”
老两口心头猛地一紧,连忙上前问道。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四兴母亲大口喘着气,眼泪哗哗直落,哽咽哭诉:“老四。老四人不见了。清早喊他吃饭就没人影,我俩满山满村找了一上午。山里田里亲戚家全找遍,就是寻不见人影。不知道孩子跑哪去了?”
闻言,先生师娘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煞白。
他们最怕的那一件事。终究还是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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互动提问:你觉得四兴这次出走,是短暂散心,还是真打算彻底离开村子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