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，镇口茶摊。

萧景川和沐竹喧到的时候，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面前摆着两碗茶，一碗自己喝，一碗对面放着，显然是给人留的。

沐竹喧压低嗓门：“就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走过去坐下。斗笠汉子抬起脸，四十来岁，圆脸短须，左眉一道旧疤。沐竹喧一看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：“钱不欺？！你他娘的——”

“嘘——！”钱不欺一把按住他手腕，左右看了看，“小声点！我现在是偷跑出来的，崔望楼不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
沐竹喧嘴张了半天：“你不是崔望楼的人吗？上回在镇衙门口当众给他塞银票那个——”

“那是我装给钱镇丞看的。”钱不欺端起茶碗灌了一口，“我跟着崔望楼干了八年，替他管分号账本。他每笔黑账我都经手，每回行贿我都跑腿。结果上个月他跟瑞王府搭上线之后，嫌我分号业绩差，说要把我调到西北去管矿。西北那地方是人待的？他明摆着是要把我踢走，好把分号账本全换成他自己的人。”

沐竹喧和萧景川对视了一眼。

钱不欺继续说：“我来找你们不是良心发现。我就是不想被踢走。崔望楼今晚到镇上带了四个人，住悦来客栈。他明天要来你家探路，说是探路，其实就三个目的——摸清你家底细、吓唬你们别告了、顺便找机会栽个赃把你们摁死。他那四个手下里有两个是练家子，当年在京城镖局混过，手上有功夫。”

沐竹喧咽了口唾沫：“那我们咋办？”

钱不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推到萧景川面前：“这是崔望楼今晚在客栈的作息——他每天戌时三刻准时泡脚，泡两刻钟。泡脚的时候他那四个手下两个在楼下吃饭，两个在隔壁屋赌钱。他身边只留一个倒水的。”

萧景川把纸展开看了一眼，抬头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钱不欺咧嘴一笑：“痛快。我要崔望楼倒台之后，分号归我管。我不贪心，就这一间分号，他京城总号的产业我一根指头不碰。”

沐竹喧瞪眼：“你倒是会做生意！”

“这叫什么话？我给你们送情报，你们帮我抢位子，公平买卖。”钱不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，“明天他来你家探路，你们最好把贵重东西收一收，值钱的账本藏好了。他那个人，探路是假，顺手牵羊是真。”

他说完压低斗笠就走了。

沐竹喧回头看了萧景川一眼：“景川，这人能信吗？”

萧景川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：“他说的那些细节，跟崔望楼的做派对得上。崔望楼确实是个喜欢摆谱的人——住客栈要住二楼东厢、泡脚要用自己带的药包、手下人不许在楼上吃荤怕沾味儿。钱不欺跟了他八年，这些习惯他不会编。”

“那咱咋办？他明天来探路，咱总不能把菜地搬走吧？”

“不用搬。让他探。”

沐竹喧愣了：“啊？”

萧景川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茶渍：“大姐昨天不是让吴叔把菜地里的砒霜残留全清干净了吗？明天崔望楼来了，就让他看——看咱家菜地干干净净、种得整整齐齐。越干净他越慌，因为他找不到把柄。”

“那咱啥也不做？”

“做。让大黄明天拴在菜地边上，他敢动手动脚就放狗。让砚舟哥把虫罐子摆一排，他问就说是‘防虫用的益虫’，显得咱专业。让阿橹把地窖里那批品相最次的菜叶翻出来堆墙角，他要是问就说‘留着沤肥的’，让他以为咱家还穷。”

沐竹喧琢磨了一下：“景川，你这是……示弱？”

“嗯。他以为咱家穷、弱、好欺负，明天就会当面压价、威胁、甩脸子。他一甩脸子，镇上人就都看见了。等沈稔带着府衙的人赶到，他就是‘欺负良民’的现行犯。”

沐竹喧一拍大腿：“我懂了！你是要让他自己往坑里跳！”

“对。走吧，回去准备。明天大姐负责当面怼他，你负责在人群里带节奏，我负责在旁边算账——他一开口压价，我就把他压了多少、违法多少条当场报出来。”

两人撒腿往家跑。

到家一说，沐栖迟蹦得老高：“崔望楼明天来？好！大姐等他！”

温令仪一把按住她：“你等归等，别动手。你爹状纸还没写完呢。”

“娘！我保证不动手！我就动嘴！”

“你动嘴比你动手还吓人。”

沐云壑从堂屋探出头：“我状纸写好了！这回写得特别硬——‘恶商崔氏，以京城之势，压乡野之民，强买强卖、垄断市场、勾结权贵、欺压百姓’——要不要再加一条‘纵容手下行凶’？”

沐松风接过状纸看了看：“爹，‘纵容手下行凶’得有证据。钱不欺说的那四个练家子，咱还没见着人。”

“那先写‘涉嫌’。”

“行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崔望楼果然来了。

他带了四个人，两个瘦高个走在前面开路，两个矮壮跟在后面压阵。崔望楼本人走中间，穿一身崭新的墨绿绸衫，腰间挂块玉佩，下巴抬得比头顶还高，看人都是斜着眼。

沐栖迟站在院门口，双手叉腰，大黄拴在旁边菜地埂子上，尾巴摇得挺欢。

“崔掌柜，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啊。”沐栖迟学着戏文里的腔调。

崔望楼斜了她一眼：“你就是沐栖迟？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“听说你把我分号封了、把我二掌柜送进去了？”

“他当众行贿，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。崔掌柜要是不服，去府衙告我。”

崔望楼脸上那点假笑收了收：“小丫头嘴皮子挺利索。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斗嘴的。我问你，你家菜地到底用了什么手段？我查过你的底，一个乡下丫头，既无良田又无本钱，凭什么菜长得比贡品还好？”

沐栖迟往菜地一指：“您自己看。”

崔望楼走进菜地，蹲下来翻看土，又揪了片菜叶闻了闻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回头对身后那四个手下说：“土没问题，菜也没问题。”

沐竹喧混在围观人群里大声喊了一句：“那当然没问题！我家菜地干干净净的！”

人群跟着哄：“就是！崔掌柜您是不是又想来造谣啊？”

崔望楼脸色沉了沉，走到沐栖迟面前压低声音：“我明说了吧。你这点小生意，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。你乖乖把种植秘方交出来，我出五百两，你拿着钱滚出镇上，大家省事。你要是不识抬举——”

“您就咋样？”沐栖迟仰着脸，“再半夜派人来吹迷烟？再雇河头帮堵我家门？再让伙计往我家水渠里塞砒霜？崔掌柜，您的手段就这几样，魏其芳都用过了，全折了。您比魏其芳能高明到哪去？”

崔望楼额头上青筋直蹦：“你——”

“崔掌柜，我给您算笔账。”萧景川从旁边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，“您今天带了四个人来，两个是有功夫的，两个是普通伙计。有功夫那两位，一个右腿有点瘸，一个左手中指缺了一截。您猜我怎么知道的？”

崔望楼一愣。

萧景川翻了一页本子：“因为昨天有人在镇上打听他们的特征，一个说‘腿脚不便’、一个说‘少根手指’，我一对照就知道是您带来的。钱不欺说得一点没错，您连自己人的底细都守不住。”

围观人群“哗”一声炸了。

崔望楼脸都绿了：“钱不欺？！他跟你——！”

远处巷子口，沈稔带着两个府衙绿袍官吏快步走过来，手里扬着一张纸：“崔望楼！府衙传票！你涉嫌指使魏其芳制假售假、雇凶伤人、造谣毁谤、意图投毒，府衙限你三日内到堂应审！人证物证俱全，这是传票副本，你签收一下！”

崔望楼身边的四个手下想动手，沈稔身后呼啦啦冒出十几个手持扁担锄头的村民——柴九站在最前面，猎弓弦拉得满满的。

崔望楼左右看了看，嘴硬了一句：“我是京城丰泰号大掌柜！你们敢动我——”

沐栖迟上前一步，把传票副本往他怀里一拍：“您就是京城玉皇大帝，到了镇上也得守镇上的规矩。签收吧，崔掌柜。”

崔望楼被沈稔和府衙的人围在中间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我签。”

他签完字，转身就要走。沐竹喧在人群里又喊了一嗓子：“崔掌柜——您那五百两银子收好了——别半道上丢了——！”

人群笑得前仰后合。

崔望楼灰溜溜出了村口。沈稔凑到沐栖迟身边小声说：“府衙的人说了，这案子证据链齐，他跑不了。不过——”

“不过啥？”

“不过他昨晚已经派人往京城送信了。送信的人骑快马走的，估计后天就到京城。瑞王那边要是插手，府衙不一定扛得住。”

沐栖迟回头看了萧景川一眼。

萧景川把本子收起来，语气淡淡：“那就趁瑞王插不上手之前，把崔望楼彻底摁死。三天之内，让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
当天夜里，钱不欺又偷偷摸到沐家后院墙根，从狗洞里塞进来一封信——信上只有一行字：崔望楼在客栈里藏了一箱账本，是他这些年给瑞王府送银子的全部记录。明晚他要转移这箱账本。你们要是能拿到手，他就彻底完了。

底下还画了个简图，标了客栈二楼东厢的位置。沐栖迟看完信，抬头看见萧景川站在门口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麻绳和一盏熄灭的灯笼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萧景川开口：“大姐，今晚干一票大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