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听澜那声“谁要拉黑谁”飘出来的时候,陆云澈脚底下差点绊门槛上。他抬头一看,门框里倚着个女人,黑西装阔腿裤,头发扎得高高的,手里端着咖啡杯,眼神跟刀子似的从上到下把他刮了一遍。陆云澈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嘴上不能输,梗着脖子回了句:“我说的是别人,你急什么?”
“哦。”慕听澜让开半步,做了个请的手势,目光越过他落到陆淮之身上,微微点头,“陆总,里面请。爸,妈,人到了。”
陆云澈被她这轻飘飘一个“哦”整得浑身不得劲,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,还被人棉花里藏了针扎了一下。他扭头看陆淮之,他哥已经迈步往里走了,步子稳当得跟回自己家似的,脸上瞧不出半点要退婚的杀气。陆云澈赶紧跟上,小声嘀咕:“哥,这女人嘴挺厉害,等下我来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不是,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慕家客厅宽敞敞亮,落地窗外头是打理得规规矩矩的院子,阳光透进来洒在浅色地砖上,暖洋洋的。慕承砚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了两步,脸上挂着客气的笑,但眼底那点打量藏不住,目光在陆淮之脸上停了一瞬,又往他身后扫了一眼,没见着别人,才把视线收回来。“淮之来了,坐。你爷爷身体还好?前儿个打电话还说腰有点不得劲。”
“吃了闻鹤年的方子,缓过来了。来之前爷爷特意嘱咐我带两盒雪顶含翠,说是您和慕爷爷都爱这一口。”陆淮之示意唐予安把东西递上来,语气不冷不热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。慕承砚接过去看了看,脸上的笑真切了两分,让人去沏茶。
温令仪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,身上是件月白色的针织衫,眉眼温温婉婉的。她先招呼陆淮之坐下,又看了眼陆云澈,笑着说“这就是云澈吧,头回来家里,别拘束”。陆云澈“嗯”了一声,屁股刚挨着沙发边,眼睛就忍不住往客厅那头瞟。
客厅靠里的位置有张奶黄色的小沙发,上面坐着个姑娘,浅粉色的纱织蓬蓬裙铺开来,裙摆一层一层软塌塌地堆在膝盖上,衬得她整个人跟从糖盒里倒出来的一样。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,后脑勺那儿翘着几根碎毛毛,额前是薄薄一层空气刘海儿,底下那张脸干净得过分,皮肤白得跟没晒过太阳似的,眼睛低着,手里攥着一块拼图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,好像客厅里进来的这些大活人跟她隔着一整条街。
陆云澈心里冒出个念头:这姑娘确实长得好看,但也确实跟传闻里说的一样,安安静静的,跟个瓷娃娃似的,碰一下都怕碎了。他正想着,忽然觉得气氛不对,扭头一看,他哥坐那儿,眼睛看着慕承砚说话,可目光的尾巴老往奶黄色沙发那边扫,扫一下收回来,扫一下又收回来。
慕听澜把咖啡杯搁到茶几上,往旁边一坐,长腿一叠,直接开口:“陆总,今天登门,明人不说暗话。婚书我看了,两家老爷子的意思很清楚。您这边什么想法,不妨直说。”
这话一出,慕承砚皱了皱眉,温令仪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。陆淮之倒没急着接话,端起茶抿了一口,放下,才开口:“慕叔,温姨,我——”
他话还没说完,奶黄色沙发那边忽然动了。
慕听沚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。她本来缩在沙发角落里,手里攥着拼图块,面前全是陌生人,一屋子陌生人的味道,西装上的冷冽气息,女士香水的甜腻,还有地毯上残留的洗涤剂味,这些东西堆在一起,让她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,手指头攥得发白。可她刚才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,清的,冷的,跟雪化了之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似的,不冲鼻子,也不腻歪。那味道离得不远,就在斜对面那张沙发上。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。
陆淮之正巧也看了过来。
四目一对上,慕听沚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“啪”地松了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,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想,腿已经先动了。蓬蓬裙摆一掀,手里的拼图块“啪嗒”掉到沙发垫上,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,小跑着绕过茶几,在满屋子人惊得站起来一半的当口,一头扎进陆淮之怀里。两只手揪住他西装前襟,脸埋进去,闷闷地蹭了两下,然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小小的、软乎乎的声音:“哥哥。”
整个慕家客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温令仪“唰”地站起来,手捂着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天知道她闺女上一次主动开口跟陌生人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,叶书宁那边做了快两年的心理记录,进度表上“主动向陌生人开口”这一栏,今天之前一直是空的。慕承砚愣在沙发上,端着的茶杯悬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慕听澜原本叠着的长腿放了下来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妹妹揪在陆淮之西装上的那几根白净手指头,嘴唇抿了抿,眼底那层冷意化开了一道缝。
陆云澈的下巴差点掉到茶几上。他扭头看他哥,他哥坐在那儿,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,两只手悬在半空,跟不会动了似的。过了好几秒,陆淮之才慢慢把手落下来,一只搭在她后背上,一只护在她后脑勺,动作轻得跟碰什么宝贝一样。然后他低头,凑到小姑娘丸子头顶上,说了句让全场再次安静的话——
“婚不退,人我护。”
慕听澜眉毛挑起来了。慕承砚茶杯放下了。陆云澈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:“哥?!”
陆淮之没理他,低头看着怀里那颗丸子头,又补了一句:“刚才在车上说退婚那句,我承认声音有点大,就当我没说。”
陆云澈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转头看他哥脸上的表情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哥你早上还让我穿正式点来退婚——”
“你穿得挺正式。”陆淮之拍了拍慕听沚的后背,抬眼看弟弟,“所以你坐着别动。”
慕听沚在他怀里拱了拱,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了看陆云澈,又缩回去了。她揪着西装前襟的手指头松了松,改成揪袖口,整个人贴着陆淮之坐的沙发扶手站着,蓬蓬裙的纱边儿搭在他膝盖上,脑袋上的丸子头歪到一边,空气刘海儿被蹭得乱了几根。温令仪缓过劲来,往前走了两步,轻声叫她:“听沚,别缠着客人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陆淮之接得飞快,“让她待着。”
温令仪脚步顿住,看了看闺女贴在人家身上那个黏糊劲儿,又看了看陆淮之那张冷脸上难得露出来的耐心,嘴角动了动,退回去了。
慕听澜靠在沙发背上,把这场面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。她伸手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,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目光挪到陆云澈身上。“陆二少,你哥的事好像有结论了。你这边呢?也是来退婚的?”
陆云澈的脑子刚从“我哥叛变了”的震惊里爬出来,被她这么一问,梗着脖子就上了:“退!当然退!我哥是我哥,我是我。我才二十一,凭什么一纸婚书就把我捆了?再说了,我打听过你,慕听澜,你二十二岁,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,黑白两道都叫你一声澜爷,你这种女人——”
“我这种女人怎么了?”慕听澜不紧不慢地打断他,咖啡杯搁回碟子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“你这种女人太强势了!谁娶你谁倒霉!”陆云澈一咬牙把心里话说出来了,说完觉得挺解气,还往沙发背上靠了靠。
慕听澜看了他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让陆云澈后脊梁骨莫名发凉。她不紧不慢地从旁边抽了份文件出来,翻开第一页,推到茶几中间。“行,退婚可以谈。先把你名下三家俱乐部的账捋清楚。云顶赛车俱乐部,上季度流水多少?”
陆云澈一愣:“流水我——”
“答不上来?”慕听澜翻了一页,“那换一个。青川马术俱乐部,上季度净利润是正还是负?”
“……正的吧。”
“负的。”慕听澜把文件转了个方向,手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数字,“亏了四十七万。再换一个。你上周刚接手的那个潮牌联名项目,合作方违约条款在合同第几条?”
陆云澈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,又张开,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。慕听澜把文件合上,往他面前一推,端着咖啡靠回沙发里,语气平平淡淡的:“连自己名下三家俱乐部上季度流水都背不全,拿什么退婚?拿嘴吗?”
陆云澈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,整个人跟被人当众扒了外套似的,恨不得原地找个缝钻进去。他扭头看陆淮之,他哥正低头给慕听沚剥茶几上果盘里的砂糖橘,剥完了还把白丝摘干净了才递过去,压根没往他这边看。陆云澈又扭头看慕承砚和温令仪,老两口一个喝茶一个看戏,脸上都挂着那种“年轻人自己解决”的表情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还没来得及看!”陆云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,声音明显矮了半截,“你给我三天时间,我肯定背下来!”
“行。”慕听澜答应得爽快,“三天后我让祁月见把详细账目发你,你背完了再来谈退婚。背不完——”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“背不完你就先别来了,省得浪费我时间。”
陆云澈气得直喘粗气,可又找不出话反驳。他低头翻了翻那份文件,越翻脸越白,里面除了账目还有他接手项目之后的一堆合规问题,条条框框列得清清楚楚,比他公司里那几个吃干饭的经理靠谱多了。他“啪”地把文件合上,嘴硬道:“行,三天就三天!”
“云澈。”陆淮之终于开口了,手里还拿着半个砂糖橘,“跟慕小姐说话客气点。”
“我哪不客气了?!”陆云澈快炸了,“哥你到底是哪边的?你来之前怎么说的?退婚!两桩一起退!现在你自己——”
“我现在改主意了。”陆淮之把剩下半个橘子递给慕听沚,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,他顺手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角,才抬眼看他弟,“你有意见?”
陆云澈被他哥那个眼神一压,气焰“噗”地灭了一半,可嘴上还不服:“那你至少帮我——”
“帮你什么?帮你背账?你二十一了,自己背。”
陆云澈彻底没话了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他哥今天进门之前可能还想着退婚,进门之后被那小公主一扑,脑子里的退婚俩字估计直接格式化了。他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坐,掏出手机想给江照野发消息说“我哥叛变了”,刚解锁屏幕就想起手机被收了,更气了。
慕听沚坐在陆淮之旁边的小沙发扶手上,安安静静吃完橘子,忽然扭头看了看陆云澈,又看了看慕听澜,小声说了句:“姐姐别凶他。”
慕听澜愣了一下。陆云澈也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也没说错什么。”慕听沚手指头揪着陆淮之袖口,声音小小的,但客厅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他背不下来账,慢慢背就好了。”
陆云澈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他刚才还在心里骂这小公主麻烦,这会儿人家替他说了句话,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。他闷头“哼”了一声,别别扭扭地说了句:“不用你帮我说情。”说完觉得语气太冲,又补了个蚊子叫似的“谢了”。
慕听澜看着妹妹主动替人说话,眼底那层冷意彻底化了。她看了陆云澈一眼,嘴角动了动,把文件收回去,说了句:“行,看在我妹的份上,三天后你背不完,我让祁月见给你补课。按小时收费。”
“你抢钱啊?”
“市场价,童叟无欺。”
陆云澈气得直翻白眼,可又忍不住觉得这女人办事干净利落,比他认识的那帮拖泥带水的经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陆淮之看这边暂时消停了,低头问慕听沚:“家里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?”
慕听沚抬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指了指楼上:“我房间。有拼图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?”
她点头,从沙发上出溜下来,蓬蓬裙摆一荡,伸手就去拉陆淮之的手。拉了一下没拉动,回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点不解。陆淮之站起来,对慕承砚和温令仪点了下头:“慕叔,温姨,我陪听沚待一会儿。退婚的事——”
“还提?”慕承砚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,茶杯往桌上一搁,脸上笑得跟捡了钱似的,“你爷爷那两盒雪顶含翠我收下了,这事就这么定了!云澈那边,三天后再说!”他扭头看陆云澈,脸上的笑收了一半,“你小子要是背不完账,别说退婚,我让你慕姐给你塞进安保队练三个月。”
陆云澈:“……ber?”
陆淮之牵着慕听沚往楼上走,走到楼梯拐角,回头对唐予安说了句:“后面行程全推了。下午的董事会改成视频,让裴叙白主持。”
唐予安麻利地掏出本子记,又问:“那晚上跟沈秘书的饭局——”
“推。”
“明天上午的政企对接会——”
“让沈观澜去,他搞得定。”
“后天去南城看项目——”
“往后挪。”
唐予安笔尖一顿,抬头看他老板牵着人家小公主往楼上走,小公主还回头看了他一眼,怯生生的,但没躲。唐予安心里叹了口气,合上本子。得,说好的退婚,退着退着把自己退进去了。
陆云澈坐在客厅里,翻着那份账目文件,越翻越烦。慕听澜起身要走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停,低头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页,说了句:“第三页那个合规问题,你上周刚签的补充协议已经解决了,不用再看。看后面第五页,那个才是真窟窿。”
陆云澈抬头看她:“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自己背?”
“背归背,我提醒一句省得你三天后找借口。”慕听澜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,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来之前是不是在群里跟人打赌了?赌多少?”
陆云澈脸一红: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输了的话,饭钱我出。”慕听澜拉开门,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,“就当提前慰问。”
门关上了。陆云澈对着文件上的数字愣了半天,忽然低头翻到第五页,看着那个被他漏掉的窟窿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女人属显微镜的吧……”
楼上,慕听沚推开自己房间门,让陆淮之进来,又探头往外看了看,确认走廊里没别人,才把门轻轻带上。她房间不大,靠窗一张小书桌,桌上摆着半幅没拼完的晚霞拼图,浅蓝浅粉浅橘色的块块摊了半张桌子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一块拼图,回头看了看陆淮之,小声问:“哥哥,你刚才说婚不退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以后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她低头把手里那块拼图摁进缺角里,严丝合缝。摁完了抬起头,空气刘海儿底下那双干净得过分的大眼睛看着陆淮之,认认真真地说了句:“那我明天还穿这条裙子。”
楼下客厅,唐予安凑到陆淮之电话里交代的段青崖边上,小声问:“段哥,陆总让我问你,二小姐日常安保路线摸得怎么样了?”
段青崖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翻了翻:“摸完了。车库到电梯三个摄像头有死角,后院围墙矮了二十公分,门口保安换班有空档。你跟陆总说,得加人。”
唐予安咽了口唾沫:“加多少?”
“先翻倍。”
唐予安低头记在本子上,嘴里嘟囔:“退婚退成安保升级,我们陆总真行……”
慕听澜从屋里出来,正好听见这半句,脚步停了停,嘴角弯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上了自己的车。车门关上,她掏出手机给祁月见发了条消息:查一下陆淮之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行程和私人安保记录,重点看他有没有跟境外资本打过交道。
祁月见秒回:澜爷,查这个干嘛?
慕听澜:我妹那声“哥哥”不能白叫。陆淮之要是护不住她,这婚退了就是。要是护得住——她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——那就得看看他够不够格让慕家陪他玩到底。
消息发完,她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慕家大门。陆云澈那小子正拎着文件从屋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对着手机嚷嚷“江照野你等着我三天后连本带利赢回来”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慕听澜收回视线,踩下油门。
三天。她在心里默念。三天后背不完账,她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个嘴硬的少爷。后背完了——她把方向盘打了个弯,嘴角那点笑还没散——那就更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