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排好十名男工匠后，天色快要暗下，窑场也该收工。
想到这半日忙了不少事，而且对窑场来讲十分重要，苏沐瑶并未因没时间拉坯、刻花而觉得这一天被白白浪费掉，反而心里踏实许多。
有顺子和张伯在此安排女工的住处，她可以回家好好休息。明日上午，该给茶盒和五福碗刻花，若裴家今晚能将贡瓷的瓷泥送来，也需安排好制作贡瓷的时间，苏家跟黄家的合作也要正式开启，接下来，她每日会更加忙碌。
本想回耳房叫上项嬷嬷一同回家，却见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隔壁的坯房外向里张望。
“老伯，您找谁？”
那男子闻声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几分拘谨：“姑娘好，我找顺子，他正在里面教女工拉坯，我不好进去。”
“您认识顺子？”
“我是顺子他爹。”
顺子本家姓刘，苏沐瑶是知道的：“您是刘伯？顺子今儿还跟我提起您，听说您以前在陈家窑场负责耙池的活儿。”
“这孩子，什么都对外人说。我确实干过，有些经验。姑娘，顺子正在里面忙，我不好打扰他，不如向姑娘打听一下。”
能听得出，这位刘伯并不知道她是窑场的东家，不如顺着他。
“您要打听什么？”
“我们村儿有人去集市上，见到苏家窑场的招帖，回来后告诉我，苏家窑场要招工。顺子正好在这里，我便过来问问，需不需要看管耙池的人。”
从裴家酒楼回来时，顺子提过此事，还未来得及回家告诉他的父亲，结果老人家就来了，看来耙池的活儿非他莫属。
“刘伯算是来对了，窑场正需要一位负责耙池的人，最好是有经验的。”
刘伯高兴地搓着手：“听说苏家窑场的东家是位姑娘，您能否带我去见见她，我好当面跟她说。”
“爹，您面前这位就是东家。”顺子听到外面的声音，从坯房出来，笑着提醒道，然后充满歉意地说，“大姑娘，我爹不认识您，还请您见谅。”
苏沐瑶并不介意：“有什么好见谅的，都是自家人。”
刘伯闻言，先是紧张了一会儿，听到“自家人”的说法，不再紧张，忍不住夸道：“姑娘说话就是中听，难怪能当东家，连我这儿子也死心塌地跟着您。若东家不嫌弃，也将我留下，我保证将耙池、泥池的活儿干得妥妥帖帖。不瞒姑娘，我也会练泥，您留下我，可以将我当两个人用，很划算的。”
苏沐瑶深知，窑场一忙起来，拉坯、刻花的男工匠根本无暇顾及泥料的陈腐与锤炼，还需专人负责。
眼前的刘伯负责耙池倒没有问题，泥池的事儿，他虽懂，只怕忙不过来。至于练泥，刘伯偶然参与未尝不可，可练泥需要身强力壮之人，他的腿骨折过，只怕时间一长会旧疾复发。
“今日本就跟顺子说好了，让您来窑场负责耙池的事儿，没想到您对泥池和练泥的事儿也懂，再好不过。可泥池和练泥的事儿靠您一人根本忙不过来，招帖贴了出去，很快会有人找上门来，到时刘伯可以教教他们。”
“多谢东家匀给我一个饭碗，等泥工招好了，我会将自己懂的，全部教给他们。”
为了炉火不熄才重开窑场，今日苏沐瑶方明白，她所做的一切也能给他人的生活带来希望，更说明她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，既然是正确的，必须坚持下去。
“泥工招好之前，泥料那边一旦需要人手，您尽管喊顺子，若需要出力，就去马蹄窑那边找傻子，他力气大，经常负责踩泥，也懂泥池的活儿。”
“好，好，我都记下了。”
这时，项嬷嬷走了过来，提醒道：“姑娘，要收工了，咱们走吧。”
苏沐瑶点点头，向顺子叮嘱道：“安顿好刘伯，记得跟张伯将女工的住处收拾好，我走了，窑场就交给你们。”
“放心回去吧，这儿有我和张伯看着，不会有事。”顺子明白大姑娘的心思，以往都是男工匠，她无需担心太多，现在有了女工，怕这男女之间发生越界之事。
苏沐瑶不再多言，转身随项嬷嬷离去。在窑场大门口时，又向张伯叮嘱了几句，才放心向漆河对面走去。
马车上，项嬷嬷关切地说：“窑场的人越来越多，姑娘需要操心的事儿也变得多起来，让人看着心疼。”
苏沐瑶握起项嬷嬷的手，充满感激地说：“操心的事儿是变多了，可有这么多人帮我，并不觉得累，我反而很开心。因为窑场人多了，嬷嬷和我娘就可以清闲下来，不必老往窑场跑，两头忙。”
“倒也是，可人越来越多，养活那么多人，靠一个摊位哪能行？姑娘的压力也会越来越大。”
“嬷嬷放心，我这趟儋州之行没白走，经过桂州时，有人想要我的刻花瓷，虽是口头说定，却能看得出是真心实意。”
“桂州？那么远，货怎么运过去？”
“黄家窑场的丁主事送货时帮忙捎过去。”
“那便好。可只靠姑娘的几件精品，也没法养活这么多人。”
“经过梧州时，中和窑的东家答应帮苏家窑场拓展梧州的市场。折返途中，再次经过中和窑，那东家告诉我，因要与苏家合作，他打算在京兆府成立商行，既方便中和窑开拓在北边的市场，也方便帮苏家窑场开拓市场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“现在跟黄家窑场合作，互惠互利，马上苏家窑场就要有印花瓷，量会提上去，还怕赚不到银子？”
“听姑娘这么一说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苏沐瑶放开项嬷嬷的手，继续说道：“我还帮裴家窑场烧制一等贡瓷，数量虽不多，分到手中也没多少，却也是一笔收入，再加上摊位上所得，养活整个窑场的人没多大问题。以往遇到客商，我总是拒绝，往后不会了，陶韵巷的摊位除了卖货，也会成为积累客商的据点。”
“听得出，姑娘已思虑周全，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？夫人有我照顾，你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。”
苏沐瑶觉得自己十分幸运。
南下的一路虽漫长，却让她开阔了眼界；琼州海峡遭遇风浪险些丧生，却被萧景翊所救；父兄流放儋州，生活虽苦，却也安稳；扩大窑场的生意虽难，却有许多贵人相助，正在一步一步踏上正途；虽和亲人南北相望，身边却也有关心她、爱护她的母亲、项嬷嬷和楚儿；窑场里还有张伯、傻子和顺子，他们忠心耿耿，各司其职，替她分忧。
还有邢师傅，要求虽苛刻，却也是傻子口中的好人，他的烧窑技术是苏家窑场最为倚仗的根基。
当然也包括裴家，尽管在邢师傅的眼中裴家家主裴天成并不完美，可到目前为止，苏沐瑶并未发现他有何不妥之处。相反，裴家父子对苏家颇为照拂，若没有裴家在背后撑腰，苏家窑场难以在短短数月内站稳脚跟，更别提她一个女子重开窑场。
老天待她不薄，她还有什么理由沉浸在埋怨中？只需大胆往前走，将过往的阴霾彻底抛诸脑后。
回到家中时，用过楚儿做好的晚饭，林婉茹拉女儿到里屋，指着床上放着的两身新衣。
“给你买的，穿上试试。”
苏沐瑶上前拿起一件，在身上比了比：“娘买的，我放心，尺寸肯定不差，颜色也好看。看娘的表情，今日跟徐夫人逛街挺开心。”
林婉茹笑着批评道：“什么徐夫人？叫婶婶，成亲后还得改口叫婆婆。”
放下手中的衣裳，苏沐瑶将母亲扶至桌旁坐下：“好，以后我就称呼她徐婶婶。娘快给我说说你们今日都去过哪里？”
“还能去哪里？都是女人该去的地方。娘现在越来越发现，你这未来的婆婆人真心不错，跟我能逛到一起，也能说到一处。我就纳闷儿了，以前为何没发现？”
“娘可是侯门千金，那时哪瞧得上小地方的女子，自然瞧不上徐婶婶。”
“倒也是，现实给娘迎头一击，让娘明白，人啊，两只眼睛不能只往上看，这往下一瞧，我女儿的好姻缘有了，我也多了一位好姐妹。尤其是看过你爹给我写的那封信，心里的苦少多了，不就是十年，娘等得起，而且要开开心心地等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母亲的表现更让苏沐瑶觉得她这次南下十分值得，也更觉得裴家不错，甚至认为裴天成让她帮着烧制一等贡瓷是在帮苏家，她索要的分成是不是有些过分？
既然已拿到分成的字据，先这么着，毕竟苏家窑场有一大堆人等着拿工钱。日后嫁到裴家，多孝顺公婆，多操持家务，也可偿还裴家待苏家的好。
“娘，裴伯伯将烧制一等贡瓷的机会交给我，您怎么看？”
“什么？交给你？你又不会制作绞胎瓷。”
“不是绞胎瓷，是刻花青瓷。宫里的贵人还是喜欢耀州的刻花青瓷，二等、三等的匠人都有了，就差一等，裴伯伯觉得我适合，便将此重任交给我。”
“她今日将你留下就是为这事？”
“嗯。”
林婉茹想了一会儿说道：“他能把一等贡瓷的机会交给你，证明我女儿厉害。谁不知整个耀州各大窑场技术好的刻花匠人不在少数，却没入了裴天成的眼，不就说明我女儿的手艺是最好的？娘替你高兴。”
母亲的表现让苏沐瑶心中的芥蒂又少了一些。
“娘难道不介意一等贡瓷明明出自苏家，别人却会认为是裴家烧制的？”
“有什么好介意的？裴家和苏家还需要分得那么清吗？你爹以前常说，只要最好的刻花青瓷在耀州，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娘说得有道理，女儿以后不多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