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脚步顿了一下,鞋底在泥地上蹭出半声闷响。他往前追了两步,跟阿瞑并排走,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:“更早?那是谁?”
阿瞑没答。铁链子在她手里盘成一圈,链环硌着指骨,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。她走出芦苇荡,踏上晓月廊那条半塌的游廊。柱子上的红漆剥得差不多了,她拿手背蹭了一下,木刺扎进袖口,她没管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。”陈九跟在后头,声音有点急,“你说水猴子师父是二十年前下去的,你要捞的那个人下去得更早,那得是多久以前?三十年前?四十年前?那会儿太液池还没修到如今这么大吧?”
阿瞑在廊子尽头停下来。廊柱底下蹲着一只野猫,灰毛,瘦得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,见她停住,猫耳朵转了转,没跑。她盯着猫的方向看了两息,忽然开口:“陈九,你帮我算个数。”
“什么数?”
“二十年前,老渔头从池子里捞上来一副铁链子,链子那头攥着一只手,手脖子上刺着字。”阿瞑把铁链子从肩上卸下来,搁在廊柱根上,链环碰着青砖,闷闷地响了一声,“水猴子师父是二十年前下的池,他下去的时候带了四副爪子一副链子。可老渔头捞上来的那副链子,是头一批打的。”
陈九愣住:“头一批?”
“铁匠铺的汉子说了,头一批是开春交的货,后一批入秋才打。”阿瞑蹲下来,手指头摸着铁链子的链环,锈得坑坑洼洼,她拿指甲抠了一下,抠下来一片锈渣,“头一批爪子二十年前就下了池,捞上来的是头一批。那后一批呢?后一批爪子下池了没有?下了的话,是谁用的?”
陈九在她旁边蹲下来,盯着那截链子看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:“你是说,二十年前下池的不止一拨人?”
“不止。”阿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“水猴子师父是二十年前下去的,可他带的是自己打的那副爪子,爪背上有一道锤偏的凹痕。老渔头捞上来的这副,是铁匠铺打的头一批货,爪背上没有凹痕。两副爪子不是同一副。”
陈九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搓了搓脸,搓得下巴上的胡茬沙沙响:“那老渔头捞上来的那只手,是水猴子师父的,还是别人的?”
“所以我要摸那只手。”阿瞑把铁链子重新提起来,盘好,“老渔头答应了,初七之前把船底那只手挖出来让我摸。摸完了,我就知道那只手是谁的,刺的什么字。”
她说完,抬脚往廊子外头走。陈九追上来,一把攥住她胳膊:“那你让我去东宫问太子的事呢?还问不问?”
“问。”阿瞑把袖袋里那枚东宫腰牌摸出来,搁在陈九掌心里,木头被汗浸得发潮,边角磨得圆润,“你明天一早去,别挑夜里。夜里东宫门禁严,你一个不良人,夜里去反倒惹眼。白天去,拿着腰牌求见,就说大理寺有案子要回禀。”
陈九把腰牌攥在手里,翻了个面,指腹摸到背面那个填歪了的“亲”字,漆面毛糙,刮着指纹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嗓子:“阿瞑,你实话跟我说,你是不是觉得太子跟监正是一伙的?”
阿瞑没答。她走出廊子,暮色已经沉下来了,西市街面上的土被晚风吹得泛白,远处太液池方向传来一声水响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。她后颈那枚硬物跟着突突跳了两下,烫得她后脑勺一阵发麻。
“我不觉得太子跟监正一伙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可初七那天,池底封铁板要是太子的人撤的,那太子就是知道池底有什么东西,他瞒着我。要是监正的人撤的,那监正早就知道我要下池,他等着我下去。”
“那要是两方都有人呢?”
阿瞑脚步顿了一下。陈九这句问话像一根针,扎在她一直没敢碰的那块地方。她攥了攥铁链子,链环硌着掌心,硌得生疼。
“两方都有人,那就是两方都在等我下去。”她说,“池底那口井,要么是太子要的东西,要么是监正要的东西,要么两个人都要。我下去,不管捞上来什么,都得先想清楚,那东西给谁。”
陈九没说话了。两个人并肩往西市走,暮色一点点沉下去,街两边的铺子开始上板,门板碰着门框,哐哐地响。走到棺材铺门口,阿瞑停下来,把铁链子搁在门槛边上,朝里头喊了一声:“老头,周书办醒着没?”
棺材铺里没应声。门帘掀开一角,老头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陈九一眼,扔出一句:“醒着呢,吃了两碗粥,精神头比昨天好。你进来,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阿瞑弯腰跨过门槛。棺材铺里头暗,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短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周书办歪在板床上,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些,见阿瞑进来,撑着胳膊要坐起来,被她按住了。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,折得皱巴巴的,往阿瞑手里一塞。
“方才有个小孩送来的,说是给‘摸尸的’。”老头拿抹布擦柜台,擦了两下又停住,“小孩说,送纸的人交代了一句话——‘初七之前,先摸船底那只手,摸完了再下池。’”
阿瞑把纸展开。纸是糙纸,边缘毛糙,叠成四折,跟上次塞进她手里的那张纸条一个折法。纸上画着一幅图,墨线粗疏,画的是太液池的形状,池子中间偏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圈旁边写了两个字。
“影主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图上的笔迹跟上次那张纸条上的不一样,上次那行字歪歪扭扭,像是拿左手写的,这幅图的笔迹却端正得多,横平竖直,像是常年拿笔的人画的。她拿指腹摸了摸墨迹,墨已经干透了,但纸面还有点潮,像是画完没多久。
“送纸的小孩长什么样?”阿瞑问。
“瘦,黑,穿一件灰布衫,袖口短了一截,露着手腕。”老头说,“看着像西市边上讨饭的,可说话不像讨饭的,口齿清楚得很。”
阿瞑把纸折好收进袖袋,跟那两枚铜扣、两副铁爪碰在一块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后颈那枚硬物又烫起来,烫得她眼前那层灰蒙蒙的光里浮出一片虚白。虚白里有个轮廓,模模糊糊的,站在水边,后颈上也有一个“影”字。
她咬着牙把那股烫意压下去,听见陈九在门口喊她:“阿瞑,走了,天黑了。”
她没动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张纸的边角,纸面糙得刮指腹。老头在灶间忙活,锅碗碰出响来,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老头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二十年前,是不是亲眼看见老渔头从池子里捞链子的?”
灶间那边静了一瞬。锅碗的碰撞声停了,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,又立起来。老头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跟我说,二十年前有人拿铁爪铁链下池未归,链子捞上来的时候攥着一只手。”阿瞑转过身,面朝着灶间的方向,“可你没跟我说,你是亲眼看见的,还是听别人说的。”
老头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。他站在灶间门口,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亮他半边脸,另半边沉在暗里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我看见的。那年我还没开棺材铺,在太液池边上摆摊卖纸钱。七月十五夜里,我收摊往回走,看见池子西岸有个人影,蹲在船头上,往水里扔链子。”
“那个人影是老渔头?”
“不是。”老头说,“老渔头那年才三十出头,可那个人影看着比老渔头老得多,弯腰驼背的,扔链子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拽着什么东西。我远远看着,没敢走近。后来链子沉下去了,那个人影在船头蹲了很久,天快亮的时候才走。”
阿瞑的指头攥紧了袖袋里那张纸。纸角被她攥得发皱,墨线在指腹底下硌着。
“那个人影走的时候,手里有没有拿着东西?”
老头想了想,把抹布叠了叠:“拿着的。他走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是白的,纸糊的,上头画着什么东西,隔得远看不清。他提着灯笼往北走了,北边是皇城的方向。”
阿瞑没说话了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,烫得她眼前那片虚白里浮出那个轮廓,站在水边,提着白灯笼,往北走。
北边是皇城的方向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老渔头说,他是二十年前从池子里捞的链子。可棺材铺老头说,二十年前七月十五夜里,有个弯腰驼背的人影在池边扔链子,天亮才走。老渔头那年才三十出头,可那个人影看着比老渔头老得多。
那扔链子的人,不是老渔头。
“老头,”她开口,嗓子干得像砂纸磨砖,“你那年看见的那个人影,后来还见过吗?”
老头站在灶间门口,攥着抹布,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:“见过。三年前,他又来过一趟太液池。还是夜里,还是提着白灯笼,还是往北走。我那时候已经开棺材铺了,夜里睡不着,出来透气,正好看见他。”
阿瞑的指头攥紧了袖袋里那张纸。
“他老了。”老头说,“比二十年前更老,腰弯得更厉害,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棍子。可他提灯笼的样子没变,还是白的,还是画着东西,还是往北走。”
阿瞑站在柜台边上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水猴子师父那句话——“池底那口井要是开了,别下去,下去就上不来。”
她攥着那张纸,纸角被她攥得发皱。她听见陈九在门口又喊了一声:“阿瞑,走了!”
她没动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后颈那枚硬物烫得厉害,烫得她眼前那片虚白里浮出那个轮廓,提着白灯笼,往北走。北边是皇城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