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几天,温宁那边送来一件大衣。
羊绒的,深灰,内衬缝了一层薄羊毛。
送过来的是她的助理,话只带一句:
“温小姐说,那边冷。”
谢以菲在大堂签了收。
笔尖在签收单上停了一息,没多问,没多看助理的脸,把单子撕下来折成两折,塞进大衣口袋。
她把那件大衣抱上楼,叠好,放在次卧的椅子上,压在一摞待归档文件的底下。
叠的时候她顺了一下领口,指腹蹭过内衬那层薄羊毛,没停留。
晚上周砺山回来,看见那件大衣。
他没问。
走到椅子前,拿起来看了看。
认得这个牌子,也认得这层内衬——
他穿过一件一模一样的,两年前温宁送的。
同一个裁缝,同一款深灰,连内衬针脚的密度都分毫不差。
他什么也没说,把大衣放回椅子上。
放回去的时候,领口朝外,和她叠的方向反了半寸。
次日清晨,周砺山将那件大衣随手抛给谢以菲,全然不在意。
她收下,折好放进行李箱,压在单人薄被之下。
比起大衣,真正不起眼的是住宿安排。
四晚,当地唯一一家能接待这种团组的酒店。
房型三种:
套房一间,双人间八间,单人间十二间。
分配表由行政排,秦翰复核,报总裁办终定。
套房给周砺山。
双人间按条线分,男女不混。
单人间按职级往下落。
分配表到周砺山手上时,谢以菲在第十二号——
顶层最西头,隔壁是设备间。
秦翰解释过一句:
“那间隔音一般,夜里压缩机响。”
周砺山拿红笔把她的名字从第十二号划到第八号。
第八号在套房外间同一侧走廊,中间隔两道门。
“那第十二号空出来。”
“空着。”
秦翰在纸上记:
“十二号·备用”。
记完抬头:
“要不要写原因。”
周砺山看着分配表,说:
“写随员同层。”
秦翰笔尖顿了一下,还是写了。
四个字,公文体,看不出任何问题。
多出来那间房的费用挂在总裁办,走廊上换出来的那点距离,理由合法,账目干净。
整张表上,没有任何一格是为一个人改的。
万物只按自己的方式运行。
摩尔曼斯克的雪不是落下来的。
飞机轮子砸上跑道的时候,谢以菲从舷窗看见跑道灯被风削成毛玻璃,雪片横着走,像谁把账本里的零撕下来撒在天上。
舱门开,冷气先一步进来。
不是溟澜那种带海腥味的冷,是干的、硬的,往耳道里钻的冷。
她把温宁送的那件大衣领口立起来,下巴埋进去。
羊毛内衬贴上颈侧,比她自己的大衣暖三度。
秦翰在舷梯下收人,夹着平板,呼出的白雾把屏幕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标间按名单排,谢助理,您八号房,四楼。”
她点头,没问为什么不是十二号。
大巴车在冻港公路上走了四十分钟。
路两边的灯稀得像被核过减员,雪堆在护栏外侧,高度统一在一米二。
她心里量过一次,没量完,车停了。
酒店大堂暖气不足,前台小姐戴毛线帽办公。
董事们领房卡时表情分三种:
装没事的、明显不爽的、笑得比在溟澜更用力的。
她上四楼。
八号房,门对走廊,左手边两道门是套房外间的侧墙。
她刷卡进去,单人间,床比十二号宽十公分,暖气片不响。
她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,拉开拉链,先拿出那床单人薄被。
铺在床上,铺得很省,宁肯让一半垂到床沿外,也不往中间多铺一寸。
和江景公寓一样。
温宁那件大衣挂在衣柜里,深灰,领口朝外。
她关上衣柜门,没再看第二眼。
第一晚没有议程。
所有人倒时差。
她凌晨两点醒过一次,没翻身,背朝床心,听暖气片均匀的响。
然后她想起周砺山把大衣放回椅子上时领口反的那半寸,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合计栏,标灰,睡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低温仓储节点核查。
冻港的仓房比溟澜的平溪车间还旧,铁门上的漆皮卷起来,像被指甲掀过的账页。
她核了三张仓单、五张设备租赁发票、两笔当地代理的招待费。
有一笔北欧设备租赁费多了四十美金,她用铅笔在合计栏旁边点了一下,没圈,只点了一下。
随行董事里有一位在仓房里抱怨了两次标间,第三次被秦翰用眼神压回去。
周砺山带巡仓的时候,她正蹲在第三排货架前核对铭牌。
他走过她身侧,步幅没变,视线没落下来。
但经过那一秒,她手里的铅笔停了半拍,又继续点下一个数。
石重磊在另一排货架。
全程没和她站在同一盏灯下。
第三天晚上有极光预报。
行政部把通知发到群里,说概率百分之六十二,观测点设在港口旧防波堤。
董事们一半去了,一半以“感冒”“时差”为由留在酒店。
谢以菲没在群里报名。
她在房里核第四天的行程单,笔尖停在“随员物料清单第七项:单人薄被”上面。
那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,写完没划掉。
二十三点十一分,她合上平板,穿好温宁那件大衣,下楼。
大堂里,石重磊正坐在沙发上翻阅当地的行业报刊。
看到她全副武装往外走,石重磊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谢助理,这么晚还出去?”
“去防波堤看一眼极光,马上回来。”
谢以菲公事公办地回了一句,脚步没停。
石重磊合上报纸,站起身:
“风大,注意安全。我正好也睡不着,去透透气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后门。
雪比白天小一点,风还是横着走。
港口的灯少,防波堤上只有栏杆和锈。
石重磊没有走在谢以菲身边,他极其克制地保持了三步的距离。
就在他们快到防波堤时,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周砺山站在防波堤的最尽头。
没穿大衣,只穿一件深色羊绒衫,领口没立。
风把他的额发吹起来,他没抬手压。
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谢以菲,直直地落在了石重磊身上。
“重磊也来看极光?”
周砺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却在夜色中炸开。
石重磊停下脚步,极其自然地推了一下眼镜:
“屋里闷,出来走走。”
“既然来了,一起看吧。”
周砺山像是一个极其慷慨的君主,发出了邀请。
但这对于谢以菲和石重磊来说,简直就是一场凌迟。
极光是在二十三点二十七分起来的。
天漏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淌出来,冷青灰色,照在雪地上像坏掉的荧光灯管。
三人站在防波堤上,谢以菲在最左侧,石重磊在右侧,周砺山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破冰船烟囱里的白烟被光照成淡绿。
谢以菲扶在生锈栏杆上的手,戴着手套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某种无法言说的窒息感,手套里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极光最亮那三秒,风把她的围巾尾端吹起来,打在锁骨上。
她没抬手拢。
周砺山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。
食指和中指蜷起来,指节顶着口袋内衬,把那层布料顶出一个很小的尖。
然后松开。
他没有伸手去帮她拢围巾,因为石重磊在旁边。
他转过头,看着极光,忽然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极其平淡地说了一句:
“重磊,你觉不觉得,这里虽然冷,但比溟澜干净多了?”
石重磊的脊背僵硬如铁。
他看着前方的极光,声音没有起伏:
“是,砺哥。这里没有那么多账要算。”
“是啊。”周砺山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雪还冷,“账算得多了,人心容易沾灰。所以偶尔要看看雪,清清眼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一直盯着雪地。
但石重磊和谢以菲都知道,那把无形的刀,已经精准地切在了他们中间。
极光灭了。
周砺山率先转身,往酒店走。
石重磊站在原地,看着周砺山的背影。
他在午夜的寒风中站了足足半分钟,才转头对谢以菲说:
“风大了,回吧。”
而后他抬步离开,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。
谢以菲看着石重磊在黑暗中略带挫败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远处快要走进酒店的周砺山,她知道,周砺山今晚这一局,赢得很彻底。
她多站了三分钟,然后也往回走。
到酒店后门,她刷卡,门开。
门合上前停了零点三秒。
周砺山回到套房,没开大灯。
床头柜上的黑咖啡凉透了,杯壁凝了一圈水珠。
手机震的时候,屏幕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秦翰亲自发的纪要:
“谢助理脱团观察极光,总裁同行,23:47返回。”
他看了三秒,锁屏。
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。
起身走到小吧台,拿出一盒牛奶。
倒进杯里。
八分满。
平时也是八分。
八分不用吹,八分的意思是有人算过他端到桌上要走几步、坐下来要先看多久手机。
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没喝。
坐在床沿,看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。
奶面上一圈极薄的水汽,像极光灭了之后天上那层灰。
然后他躺下去,没关灯,没碰那杯牛奶。
谢以菲回到八号房,同屋的安静和单人间没区别。
她没洗澡,坐在床沿,把今晚的时间、极光时长、他站一步半的距离、口袋里那一下指节顶起的尖,在脑子里走一遍合计栏。
然后像销一笔坏账一样,她把“23:27港口栏杆”那一行,标灰。
躺下,背朝床心,盖自己那床单人薄被。
薄被铺得很省,一半垂到床沿外,和溟澜一样。
她睡着之后不翻身。
手指在被面中间那道原来的折痕上停了一下,没重折。
呼吸节拍从头到尾,一个都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