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到北京那天,乐义宝正在后巷看盘子。
张福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货场的通知单,跑得满头汗。“三少爷,水泥到了。前门货场打发的条子,说十六袋灰卸在货场了,让咱们赶紧去拉。”
乐义宝把盘子搁下,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。货场的红戳盖得清楚,十六袋,一袋不少。他把通知单折好揣进怀里,跟周小子说了一声“盯着”,出了后巷。
“张福叔,你跑一趟东交民巷,跟贝大夫说一声,水泥到了,永和堂这两天就开工。等厂房立起来,请他来给看看,地暖的烟道、保温层和消防的铁管,请他掌掌眼。”
张福应了一声,转身往东交民巷去了。
乐义宝回了乐府,让李二套车。李二把骡车赶到门口,乐义宝上了车,往济仁堂去。到了济仁堂前堂,乐镜宇正在跟孙掌柜对账,见他进来,把账本搁下。
“水泥到了?”
“到了。十六袋,卸在永和堂后院晾着。贝大夫那边,我让张福去知会了,等厂房立起来,请他来掌掌眼。”乐义宝把奉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,又把张雨亭交代的十管药、铁轨配额的事说了。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杨雨廷那边,十管药是给他看的。铁轨配额的事,等池子出了药再说。”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“水泥晾两天,后天开工。开工之前,把料都拉到永和堂去,别搁在城外货栈了。”
“大伯,石柱那边有货车。从天津开回来的那几辆福特,三辆给了奉军,七辆在济仁堂。让石柱开一辆去货栈拉料,一趟就拉完了,不用雇板车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货车在城里跑,路窄,人多,开不快。再说那车烧的是汽油,汽油比雇板车贵。城内短途,骡车板车够用。货车留着跑长途,往天津、往奉天运货使。”
“成。那还是雇板车。”
乐镜宇把孙掌柜叫过来。“孙掌柜,你跟着三少爷去一趟永和堂,把料拉过去。砖、瓦、木料、沙子,还有订的那四百块瓷砖,都拉过去。料到了,赶紧卸车码好。后天开工,别到时候料不齐,师傅干等着。”
孙掌柜把账本合上。“成。我这就去货栈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了,“七爷,保温层的料,我想了两样。一样是锯末拌石灰,一样是棉花。棉花咱们手里有现成的,永和堂做脱脂棉,边角料攒了不少。可脱脂棉边角料填墙缝,太软,压不实。我琢磨着,棉花填在墙缝上层,锯末石灰填下层,两样掺着用,挡风又隔热。石棉我也打听了,市场上订得到,可价钱贵,一担要三块银子,比棉花贵出好几倍。咱们用棉花边角料加锯末石灰,便宜,够用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棉花边角料填墙缝,这个法子好。永和堂做脱脂棉,边角料正好用上。可有一条,棉花填进去,得压瓷实了。蓬蓬松松的,冬天灌风。”
“成。我跟刘师傅说,棉花填上层,拿木板压着,压瓷实了,再填锯末石灰。”
“还有瓷砖,从博山运过来,路上得几天。要是后天开工,瓷砖跟不上,先挖地基、砌厂房。厂房立起来,再挖池子。瓷砖到了,贴池子内壁。两头不耽误。”
“成。我这就去货栈催一催。”
乐义宝跟着孙掌柜出了济仁堂,往永和堂去。到了永和堂后院,二哥正在那儿等着,见他们来了,把料单递过来。“料都在城外货栈搁着,李二一辆车拉不完。砖四千块,瓦六百片,木料四十根,沙子二十担,还有瓷砖四百块。得雇几辆板车,一块儿拉。”
孙掌柜把料单接过去看了一眼。“我认识城南车行的老赵,他那有几辆板车,雇三辆,一块儿拉,一趟就拉完了。”
“成。你去雇车,我在这儿等着。”乐义宝说。
孙掌柜去了城南车行,不到半个时辰,带回来三辆板车,每辆配两个车夫。加上李二的骡车,一共四辆车,一块儿去城外货栈拉料。乐义宝跟着去了货栈,看着料一车一车装上。砖码在车板上,拿麻绳捆了两道。瓦装在木箱里,一箱一箱摞起来,拿绳子绑住。木料四十根,松木的,刨得光溜,一根一根码好,拿麻绳捆紧。沙子装在麻袋里,一袋一袋码在车板上。瓷砖装在木箱里,四百块,十箱,一箱一箱搬到车上,拿绳子绑住。
四辆车装满了,浩浩荡荡往永和堂去。到了后门口,二哥带着两个伙计在门口等着,见车来了,指挥着往院里卸。砖卸在北墙根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,拿油布盖着。瓦卸在砖旁边,木箱一箱一箱摞起来。木料卸在东墙根底下,一根一根码好。沙子卸在墙角,拿旧席子盖着。瓷砖卸在北墙根底下,十只木箱码成一摞,拿油布盖好。
乐义宝站在旁边数着,砖四千块,一车一车数,数到最后一车的时候,他松了口气。瓷砖十箱,一箱一箱点,四百块,一块不少。
“二哥,料齐了。明天师傅来了,就能开工。”
二哥拿袖子擦了擦汗。“齐了。砖瓦木料沙子瓷砖,都码好了。水泥在后院晾着,后天就能使。棉花的边角料,孙掌柜昨天就让人收拾出来了,装了两麻袋,搁在墙根底下。锯末和石灰也备好了,三担锯末,两担石灰,拿油布盖着。”
当天下午,孙掌柜把招工的事办了。两个师傅,刘瓦匠带了个师兄姓赵,四十来岁,瘦高个,手上茧子厚。八个苦力,站成一排,个个精瘦,颧骨高,眼窝深,身上的褂子洗得发白,裤腿挽到膝盖上头,露着两条干瘦的小腿。乐义宝站在后院门口看了一眼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年头,壮劳力不好找,能找着的,都是瘦的。
工钱按市价,大工一天六角,小工一天两角,管一顿晌午饭。杂面饼子管够,炖一锅菜,白菜豆腐粉条子,搁几片肥肉。
第二天清早,永和堂后院开工了。
刘瓦匠带着徒弟和八个苦力,在北墙根底下挖厂房地基。铁锹铲土的嚓嚓声响成一片。两个人挖土,两个人抬土,两个人拌三合土,两个人夯地基。苦力们弯着腰,一锹一锹挖得稳,抬土的两个人一根扁担一只筐,来回跑,筐里的土倒进墙角的土堆上,回来再装。拌三合土的两个人拿铁锹把石灰、沙子、黄土掺匀了,泼上水,闷着。夯地基的两个人抬着夯土锤,一下一下砸,咚咚的,闷闷的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
一个苦力挖着挖着,直起腰,拿拳头在腰眼上捶了两下,又弯下去接着挖。另一个抬土的,扁担压在肩上,磨得生疼,他把褂子脱下来,垫在扁担底下,咬着牙接着抬。没人说话,只有铁锹铲土的嚓嚓声、夯土锤的咚咚声、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地基挖到晌午,挖完了,三合土也夯平了。刘瓦匠蹲下来,拿瓦刀在地基上刮了刮,看了看平不平,站起来说:“成。平了。明天砌砖。”
晌午,孙掌柜送饭来了。杂面饼子装在竹筐里,拿白布盖着,掀开布一看,饼子烙得焦黄,厚实。旁边搁着一只大铁桶,里头是炖菜,白菜、豆腐、粉条子,搁了几片肥肉,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八个苦力围过来,一人拿两个饼子,舀一碗炖菜,蹲在墙根底下吃。没人说话,只有嚼饼子的声音和吸溜粉条的声响。吃完了,拿袖子抹嘴,站起来接着干。
下午,刘瓦匠和赵师傅在地基上砌砖。刘瓦匠蹲在墙根,左手托砖,右手拿瓦刀。灰浆抹上去,砖压下去,瓦刀敲两下,啪、啪,不多不少,两下。多了裂,少了松。两下正好。铺一铲灰,拿瓦刀撩起一点抹到立缝上,然后才放砖。一块砖接一块砖,一层灰接一层灰。赵师傅在另一头,两个人的节奏慢慢合上了,你一块我一块,墙一寸一寸往上走。
苦力在底下递砖递灰,一筐砖递上去,一筐灰递上去。刘瓦匠接砖、抹灰、压砖、敲两下,动作利索。砌到半腰,他停下手,拿瓦刀在墙上敲了敲,听了听声儿。“孙掌柜,保温层的料呢?”
孙掌柜把棉花和锯末石灰指给他看。“棉花边角料两麻袋,锯末三担,石灰两担。刘师傅,墙砌两层,中间留两寸缝。下层填锯末石灰,上层填棉花,棉花拿木板压着,压瓷实了。两样掺着用,挡风又隔热。”
刘瓦匠蹲下来,拿手抓了一把棉花边角料,在手里攥了攥。“棉花填墙缝,这个倒是头一回见。可脱脂棉软,压不实,填进去蓬蓬松松的,冬天灌风。”
孙掌柜把木板指给他看。“棉花填进去,拿木板压着,一层一层压,压到三寸厚,再填锯末石灰。压瓷实了,不蓬松。”
刘瓦匠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我试试。填松了,冬天灌风,我不答应。”
厂房砌到顶,赵师傅在顶上架梁,木匠铺瓦。苦力在底下递砖递瓦,一筐一筐往上送。刘瓦匠蹲在墙头上,接瓦、铺瓦、拿瓦刀敲两下,一排一排铺过去。一天下来,厂房立起来了,四面围合,西墙留着大门。
第二天清早,老周头带着儿子来了,在北墙根底下砌烟道。烟道走“己”字形,中间短,两边长,烟气进去先散开,再顺着两边抽出去,不憋烟。烟道砌到半尺高,上头盖铁板,铁板上头打三合土。老周头拿手在铁板上敲了敲,听声儿,点了点头。“成了。试一回火,看漏不漏烟。”他儿子在灶口点了火,烟从烟道里走,从另一头的出烟口冒出来,铁板缝里没漏烟。老周头拿手在铁板缝上摸了一遍,站起来说:“行。回填吧。”苦力拿铁锹把土铲回去,一层一层夯实了。
东墙根底下,自来水公司的人来了,两个工人,扛着铁管和龙头。铁管是铸铁的,埋地半尺,接口拿铅封了,龙头拧在铁管上,铜的,擦得亮。试水的时候,龙头拧开,水柱蹿出来,喷了半尺远。乐义宝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记了一笔。消防的水,有了。
晌午的饭还是杂面饼子炖菜,苦力蹲在墙根底下吃,吃完了接着干。下午收工的时候,刘瓦匠从墙头上跳下来,拿瓦刀在墙上敲了敲,听了听声儿,跟孙掌柜说:“墙砌得正,梁架得稳。明天挖池子。”
又一天清早,刘瓦匠带着徒弟和八个苦力,在厂房北墙根底下挖池子坑。池子长六尺、宽三尺、深半尺,两个苦力拿铁锹往下挖,挖出来的土装在筐里,抬到墙角的土堆上。挖了半尺深,刘瓦匠蹲下来,拿瓦刀在坑底刮了刮,看了看平不平,站起来说:“成。平了。底下砌砖。”
苦力搬砖,赵师傅和泥。刘瓦匠蹲在坑底,拿瓦刀砌砖。池壁的砖砌得密,砖缝里的灰刮得干净,砖面找得平。池底砌完了,砌池壁,四壁一圈一圈往上走。砌到半尺高,刘瓦匠拿瓦刀在池壁上敲了敲,听了听声儿。“成。池子砌起来了。明天抹水泥。”
晌午的饭还是杂面饼子炖菜,苦力蹲在墙根底下吃,吃完了接着干。下午,刘瓦匠在池壁上抹头遍水泥。水泥抹上去,拿泥抹子压平,压得溜光,没留一道裂缝。抹完了,拿湿布盖上,晾着。
当天傍晚,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,提笔写:厂房开工了。第一天挖地基,夯三合土,砌砖到顶,填保温层,上梁铺瓦。第二天砌烟道,试火不漏,回填。消防铁管埋好了,两个龙头。第三天挖池子坑,砌砖,抹头遍水泥。大工一天六角,小工一天两角。八个苦力,都是瘦的,干活利索。石柱的货车留着跑长途,城内短途用板车。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。孙掌柜在旁边收拾料单,乐镜宇从济仁堂过来了,在后院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地基的深度,看了看烟道的铁板,看了看墙上的龙头,又看了看墙缝里填的棉花和锯末石灰,蹲下来在池子边上看了看抹了水泥的池壁,站起来说:“地基挖得够深。烟道不漏。龙头出水。保温层填得严实。厂房立起来了。池子砌起来了,头遍水泥抹得平。明天抹二遍水泥,养生三天,贴瓷砖。”
“知道。孙掌柜盯着,二哥也在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看了乐义宝一眼。“贝大夫那边,厂房立起来了,池子也砌起来了,请他来看看。地暖的烟道、保温层、消防的铁管,让他掌掌眼。他说行,再往下干。”
“成。我明天去请。”
(第六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