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周祥元和林原一起来到林宅。
林宅的客厅奢华得让人有些窒息。水晶大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,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映得满室生辉。墙上挂着西洋油画,处处透着富贵。深色的桃木沙发上铺着丝绒坐垫,触感柔软,却让周祥元坐得有些局促——他更习惯杂货铺硬邦邦的木凳,这种奢华反而让他觉得不踏实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混合着鲜花的芬芳,处处透着大富之家的气派。
林原坐在旁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身子微微前倾,显得坐立不安。他时不时瞟一眼楼梯口,生怕那个缠人的林道清突然出现,脸上的焦虑藏都藏不住。
周祥元看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低笑一声,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林原,我劝你还是重新考虑一下你和林道清的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原猛地转头,眼里满是不解。
周祥元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看头顶的水晶灯:“你看这盏灯,恐怕你一年的薪水都买不起。林家是真正大富之家,你要是入赘,至少能少奋斗二十年。”
林原脸一沉,没好气地说:“去去去,你要是觉得好,你去给林家当女婿得了。”
“我还真有这个打算呢。”周祥元开玩笑地说,心里却满是对梳毛厂的期待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林父在管家的陪同下乐呵呵地走下来,穿着一身华贵的绸缎马褂,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。
周祥元和林原连忙起身,齐声喊道:“林老先生好。”
“坐坐坐。”林父摆了摆手,语气十分热情,目光落在林原身上,“林原你不要客气,等你和道清成了婚,这儿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周祥元忍不住看了林原一眼,林原的脸瞬间涨红,连忙岔开话题:“林老先生,我给您介绍一下,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英国大学同窗好友,德昌商行少东家周祥元先生,就是他想收购您的梳毛厂。”
林善成打量着周祥元,目光从他的长袍扫到他的布鞋,眼里带着几分审视,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实力。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袍,虽不奢华,却干净整洁,眼神明亮而坚定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周祥元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平静,眼神坚定——他知道,这是他实业之路的关键一步,首先气势上绝不能输。
“林老先生好。”周祥元往前迈了一步,语气诚恳,“林原跟我说了梳毛厂的情况,我在英国学的就是毛纺织业,回国投身实业是我多年的理想,真心想盘下这个厂好好经营。”
林父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干脆:“既然是林原的好朋友,我就给你一个最低价,五万块大洋。你把钱拿来,梳毛厂就是你的了,怎么样?”
周祥元心里一阵狂喜,压了压激动的情绪,连忙说道:“林老先生真痛快!行,五万块大洋。请容我几天时间筹钱。”
林父在沙发上坐下,示意两人也坐,管家适时递上茶水。“我还得多说一句话。”林父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你们老周家我知道,原来的德昌商行做得不错,可后来破产了。你能拿得出这笔钱吗?你可不能拿着我的这个价钱,去找下家转手,否则这厂子我可不给你。”
周祥元挺直脊背,语气慨然:“林老先生,我在英国苦读三年,就是为了今天能投身实业。请您放心,我接手后一定亲自打理,绝不会转手倒卖。至于资金,您不用担心——我爹已经决定把乡下所有祖产都卖掉,五万大洋一定能凑齐。”
“你爹把祖产都卖了?”林父有些意外,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,“看来你们老周家是真有决心。”
“林老伯,这次周家可是倾家荡产也要做中国自己的毛纺织品!”林原在一旁补充道,语气里满是对好友的敬佩。
林父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:“嗯,冲着你们这份决心,我给你十天时间,十天之内我绝不卖给其他人。”
“谢谢林老先生!”周祥元激动地站起身,双手紧握,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两人走出林宅大门,阳光刺眼,林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你干嘛这么紧张?”周祥元笑着问。
“我最害怕碰到那个林道清。”林原拍了拍胸口,脸上还带着后怕,“幸好今天她没在家。”
“她有什么可怕的?难道是吃人的妖精?”周祥元打趣道。
“你是不知道,她——她真的很可怕,太缠人了!”林原皱着眉,想起林道清颐指气使的样子就头疼,“上次她硬是拉着我逛了一下午洋行,买了一堆东西让我拎着,还得听她指挥,简直是煎熬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:“林原哥,你怎么才出来,我都等你半天了。”
两人回头,只见林道清站在不远处,穿着一身花旗袍,妆容精致,可五官确实不敢恭维,着实是有点儿难看,但是那双眼睛,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。她手里捏着两张戏票,扭捏着走到跟前:“林原哥,我买了两张天津大戏院的戏票,今天上演梅兰芳先生的《贵妃醉酒》,可是一票难求呢。”
林原脸色瞬间变得僵硬,连忙推托:“不好意思林小姐,我今天实在没时间,我正要去参加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议,祥元他可以作证,对吧祥元?”
周祥元连忙点头:“对,对!是领事馆的重要会议,耽误不得。”
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”林道清毫不犹豫地说,眼里满是期待。
林原急了:“这不太好吧,我们外交官开会,外人不能进的。”
“那没关系呀,我就在外边等你。”林道清坚持道,“我知道领事馆附近有个茶馆,我就在那儿等,你一出来我就能看到你。”
林原求助似的看向周祥元,嘴型无声地说:“赶紧救命啊。”
周祥元脑子飞速转动,上前一步,笑着对林道清说:“林小姐,这会议是封闭进行的,今晚都不许回家,您在茶馆等一夜太辛苦,万一着凉就不好了。不如明天早晨您再去领事馆找他,到时候让林原好好陪您,怎么样?”
林道清有些犹豫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戏票:“可是我已经买好票了,不看太可惜了。”
“梅先生的戏确实难得。”周祥元顺着她的话说,“这样吧,您先把票退了,下回我让林原做东,专门请您看梅先生的戏,保证是最好的位置。林原,你说对吧?”
林原连忙点头如捣蒜:“对,对!下回我一定请,一定请!”
林道清脸上露出笑容,叮嘱道:“那你可不许忘了啊。”
“忘不了,怎么会忘呢。”林原连忙答应,心里暗自松了口气。
“那你们赶紧去开会吧,别迟到了。”林道清挥手告别。
林原如蒙大赦,拉着周祥元快步离开,直到走出很远,才停下脚步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多亏了你,不然我今天可惨了。”
周祥元笑着说:“你也太怕她了,不过是个女孩子,好好说清楚不就行了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她的厉害,跟她讲道理就是对牛弹琴。”林原无奈地说,“不说她了,赶紧回去筹钱才是正事。”
周家的书房简单而朴素,墙上挂着几幅旧字画,书桌是祖传的红木桌,已经有些磨损,却被擦得锃亮。周祥元把林父的话转告给周德馨,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:“林家只给了十天时间,我们得抓紧。”
“十天足够了。”周德馨点了点头,从椅子上站起身,语气斩钉截铁,“老董,你去套车,跟我回乡下处理祖产。”
董大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不舍:“老爷,那可是老太爷留下来的……”
“不用多说了。”周德馨打断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泛黄的地契,眼神决绝,“为了祥元的实业梦,为了周家的将来,祖产可以卖,但实业不能丢。”
周祥元看着父亲手里的地契,心里一阵发酸:“爹,我也跟您一起回去吧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周德馨把地契放进包里,“杂货店也得尽快盘出去,你留在天津处理这件事,争取早日凑齐钱。”
“好。”周祥元重重地点头,眼里满是感激和决心——他知道,父亲这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。
县政府办公室里,气氛有些凝重。墙上挂着“公正廉明”的匾额,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,几名中人坐在两旁,神情严肃。工作人员写完两份契约,起身递给买卖双方:“两位看看,没意见就签字画押吧。”
买方接过契约,快速浏览一遍,点了点头:“没意见。”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周德馨接过契约,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。这是周家几代人的心血,是老太爷当年一砖一瓦攒下来的祖产,如今要易主,他心里怎能不难受?
“老爷。”董大在一旁低声说,“还有几天时间,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?”
周德馨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里的不舍被决绝取代:“不用考虑了,这个工厂一定要买。”他拿起桌上的毛笔,手腕微微颤抖,却还是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工作人员拿起县政府的大印,“啪”的一声盖在契约上,红色的印泥像一颗烙印,彻底敲定了祖产的归属。周德馨放下毛笔,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在祖宅玩耍的场景,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了波澜——为了儿子的理想,为了实业救国的初心,这一切都值得。
夜幕降临,周家杂货铺里还亮着灯。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,映出熟悉的货架和柜台,这里承载了周家最艰难的岁月,也见证了周祥开的成长。赵掌柜拿着一张支票,递给周祥元:“这是六千大洋的银行支票,少东家你过目。”
周祥元接过支票,看了一眼,小心翼翼地收好,语气诚恳:“赵掌柜,这间铺子现在就归您了。至于进货渠道和老主顾,您不用担心,素云和我都会帮您疏通,直到您的生意走上正轨。”
赵掌柜感慨地叹了口气:“按理说,钱货两清,你完全不用管这些。没想到少东家这么讲诚信,老周家的为人,我是彻底服了。”
周祥元笑了笑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:“赵掌柜,老周家当年德昌的生意是倒了,但信誉不能倒,也绝不会倒。”他抚摸着熟悉的柜台,这里的每一块木板,每一个货架,都刻着他的记忆——刚回国时穿着西装卖货被人围观,素云帮他出主意改穿长袍,第一次卖出货时的喜悦……
“少东家,容我多问一句。”赵掌柜好奇地说,“您这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,不说日进斗金,也算是稳赚不赔,为什么突然要盘出去?”
“因为我要转投实业。”周祥元的眼神亮了起来,语气里满是憧憬,“我急需资金购买一家梳毛厂,做中国人自己的毛纺织品。”
“转投实业?”赵掌柜眼睛一亮,“敢问是哪个行当?”
“现在合同还没签,暂时不方便透露。”周祥元笑着说,“过几天您就知道了,到时候还请赵掌柜多捧场。”
赵掌柜点点头:“一定,一定!祝少东家实业有成!”
周祥元看着熟悉的杂货店,心里虽有不舍,却更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——这里是他的起点,但绝不是终点。
七天后,周祥元再次来到林宅客厅。这一次,他心里满是激动和忐忑,手里的皮包沉甸甸的,装着五万块大洋的支票。水晶灯依旧璀璨,檀香依旧浓郁,可他却没了上次的局促,只剩下对梳毛厂的期盼。
林父在管家的陪同下走下楼梯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
周祥元连忙起身:“林老先生早,我如约把钱带来了!”
“周家果然守信。”林父坐下,示意佣人上茶,“周少爷请坐,尝尝我的云南白茶。”
佣人端上茶来,茶杯里的茶叶上白下黑,形状奇异。周祥元抿了一口,只觉得茶香清冽,回甘无穷,可他实在没心思品茶,连忙从皮包里拿出支票,放在桌上:“林老先生,这是五万块钱的支票,您过目。如果没问题,咱们就办交接手续。”
林父却摆了摆手,没有去拿支票:“周少爷,这件事……遇到点麻烦。”
周祥元心里咯噔一下,笑容僵在脸上:“林老先生,您不会变卦吧?”
林父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,语气有些含糊:“是这样,现在有人愿意加价两万,七万大洋买这家梳毛厂……”
“您说什么?”周祥元猛地站起来,声音里满是愤怒和失望,“林老先生,您当面答应我,十天之内绝不卖给他人,这才过了七天,您就要失信?您也是生意人,诚信为本的道理,您不会不懂吧?”
林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眼神有些躲闪:“这个……我确实说过,但七万大洋和五万,差了两万啊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做生意不就是为了利吗?”
“做生意是为了利,但不能做昧心的生意!”周祥元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胸口剧烈起伏,“您当初答应我,是看在我们卖祖产的决心,现在因为加价就反悔,这不是失信是什么?”
林父沉默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决心:“这样吧,我赔偿你一千块大洋,算是弥补你的损失,怎么样?”
“我不要赔偿,我只要厂子!”周祥元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那如果你也能出七万大洋,我就优先卖给你。”林父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试探。
周祥元愣住了,七万大洋,比原定多了两万,这对已经卖了祖产和杂货店的周家来说,无疑是一笔巨款。他犹豫了片刻,脑海里闪过父亲的嘱托,闪过华秀娜的遗愿,闪过实业救国的初心,咬牙道:“可以,但现在就要签合同。”
林父有些意外,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:“周少爷,你还是冷静一下,七万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周祥元的眼神坚定,“我有两个条件:第一,再给我五天筹款时间;第二,如果你再反悔,要付一万块违约金。”
“好,我答应!”林父立刻说道,让管家去写合同。
周祥元看着管家离开的背影,心里满是疑惑:“林老先生,能告诉我这位竞争对手是谁吗?”
林父叹了口气:“是门盛园的东家,陈作伟。”
“怎么又是他?”周祥元的拳头猛地攥紧,眼里闪过一丝恨意——五年前,就是陈作伟的日货挤垮了德昌商行,现在他又要来堵死自己的实业之路,这仇,看来是解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