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老宅的书房里,紫砂壶嘴正冒着热气,陆崇岳坐在主位上,把一份大红封面的折子往桌上一拍,震得茶杯盖儿都跳了一下。
“都到齐了,那我就直说。”老爷子七十三岁的人了,眼风扫过来比刀子还利,“前儿个我跟慕家老爷子喝茶,把你们两兄弟的婚事定下来了。淮之配慕家二小姐慕听沚,云澈配慕家大小姐慕听澜。婚书在这儿,两家都签了字,板上钉钉。”
陆淮之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,长腿交叠,手里那杯茶从端起来到现在没动过一口。深灰色西装裹着肩宽腰窄的身形,五官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听完这话连眉毛都没抬,只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:“婚约?不认。”
声音不大,但书房里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陆云澈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,潮牌卫衣的帽子都甩到背后去了:“爷爷您开什么玩笑?我才二十一!二十一!我连俱乐部那摊子破事都没整明白,您给我塞个媳妇?还是慕家那位大小姐?我打听过了,慕听澜那女人二十二岁就黑白两道通吃,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,我去娶她?我娶个祖宗回来供着?”
“你坐下。”陆怀谦压着嗓子呵斥,“你爷爷话还没说完。”
“爸,这事儿没法坐着听。”陆云澈不坐,反而往旁边挪了一步,站到陆淮之沙发边上,“哥,你说句话。”
陆淮之没理他,把茶杯搁到茶几上,终于正眼看向陆崇岳:“爷爷,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前几天。”
“前几天?”陆淮之嘴角牵了一下,没什么温度,“慕家二小姐的情况,您比我清楚。自闭症,怕生,连慕家自己人都不怎么见。您让我娶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姑娘,是联姻还是给我找麻烦?”
沈知微原本坐在丈夫旁边翻手机,听到这话抬起头,语气不急不缓:“淮之,慕听沚的情况特殊,但慕家把她护得紧,京圈里没人敢轻慢。而且慕听澜——”
“妈。”陆淮之打断她,“慕听澜是什么人我不管,慕听沚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关心。陆家不需要靠联姻铺路,慕家也犯不着拿女儿换资源。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定。”
陆云澈在旁边猛点头:“就是!哥说得对!退婚,必须退婚!我明天就去慕家把话说清楚,我陆云澈这辈子最烦别人给我安排路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陆崇岳一巴掌拍在扶手上,红木“砰”一声闷响,“你哥说话有你插嘴的份?还有你,淮之,什么叫不该定?我跟你慕爷爷认识快四十年了,当年一起扛过事儿的情分,到你们这儿就成‘不该定’了?”
“情分归情分,婚事归婚事。”陆淮之站起来,一米八八的身高往那儿一杵,书房里的气压都低了两度,“您要是觉得对不住慕爷爷,我去慕家当面说清楚,该赔礼赔礼,该补偿补偿。婚约,不认。”
陆崇岳气得胡子直抖:“你——”
“爷爷。”陆淮之已经走到门口了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了老爷子一眼,“明天上午我去慕家。云澈跟我一起。”
陆云澈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:“行!退一送一,两桩一起退干净!我早就看那个慕听澜不顺眼了,什么澜爷不澜爷的,一个女的整天板着张脸——”
“你见过她?”沈知微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没见过。但周砚迟给我扒过料,说慕听澜谈生意的时候能把对面大老爷们儿说到抬不起头,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——”
“那你明天见了再说。”沈知微把手机放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姿态优雅得跟这事儿没关系似的,“慕家不是普通人家,慕听澜年纪轻轻能在京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你以为你退婚是去菜市场退颗白菜?还有慕听沚,那孩子我见过一回,干干净净的,没你想的那么不堪。你们兄弟俩先别把话说死,去看看人再说。”
陆淮之没接话,拉开门走了。陆云澈紧跟其后,嘴里还在嘟囔:“看什么看,看了也不认,我陆云澈的婚事我做主……”
走廊尽头的拐角,陆淮之停下脚步,从裤兜里摸出震了半天的手机。裴叙白的电话。
“说。”
“听说你被老爷子塞了个媳妇?”裴叙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劲儿,“律所这边刚收到慕氏那边的合作意向书,拟得还挺急。怎么着,你这是要联姻还是要打官司?”
“退婚。”
“退婚啊……”裴叙白拖了个长音,“退可以,但我提醒你一句,慕家不是软柿子。你要退婚可以,别把人家面子踩太狠。尤其慕听澜,那女人手里攥着的东西不比你们陆家少。你要真去退婚,话往软了说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和事佬了?”
“我这叫风险提示。”裴叙白笑了一声,“对了,谢临舟让我带句话,说慕家二小姐的医疗档案他看过——别问我怎么看到的,反正他说那姑娘的病历干净得不像话,让我转告你‘先看看人再说’。原话啊,我就一传话的。”
陆淮之直接挂了。
刚挂裴叙白的,傅砚礼的消息紧跟着弹进来,就一行字:慕家二小姐资料异常干净。干净得不像真的。我查了三天,挖出来的东西让我有点意外。需要细说喊我。
陆淮之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,退出对话框,没回。
楼下,陆云澈已经在群里炸开了。江照野连发三条语音:“卧槽?你哥要娶慕听沚?那个慕听沚?就慕家那个从来不出席公开场合的二小姐?你哥这波不亏啊,听说那姑娘长得跟画儿似的——”
周砚迟:“楼上你他妈关注点在哪?重点不应该是陆二少要娶慕听澜吗?澜爷!那个把顾允之他哥说到当场哭出来的慕听澜!云澈你确定你扛得住?”
许燃川:“我赌五百块,陆二少退婚撑不过三句话。”
陆云澈:“滚!小爷我退婚这种事还能输?明天我去慕家,一句话就把她怼回去!赌一千!”
江照野:“跟了。”
周砚迟:“我也跟。”
许燃川:“截图了。”
陆云澈气得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见陆淮之正站在楼梯口看他,眼神冷冰冰的:“明天去慕家,你管住嘴。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哥你放心,我肯定——”
“你刚才在群里说什么了?”
陆云澈噎住,随即理直气壮:“我在鼓舞士气!”
陆淮之没理他,转头对迎上来的唐予安说:“明早八点,车备好。去慕家。”
唐予安翻开日程本,小心翼翼地确认:“陆总,明天上午九点有董事会,十点半约了沈秘书——”
“全推了。”
唐予安笔尖一顿:“全推?”
“全推。”陆淮之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,往楼上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“给慕家打个电话,就说……陆淮之明天登门拜访。措辞客气点,别像催债的。”
“哥你客气什么呀?明天就退干净了,以后跟慕家老死不相往来——”陆云澈话没说完,被陆淮之回头那一眼堵了回去。
唐予安掏出手机翻慕承砚的号码,刚拨出去,就听楼上传来陆淮之的声音:“等等。”
唐予安赶紧挂断。
陆淮之站在二楼栏杆边,想了想,补了一句:“电话里别提退婚的事。就说拜访。”
唐予安:“……”
陆云澈:“哥你是不是反悔了?”
“闭嘴。”
陆淮之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手机又亮了。沈知微发来一条微信,不长,就几句话:慕听沚那孩子,你见了就知道了。别拿她跟那些名媛比。还有,你爷爷这回没老糊涂,你先看人,看完再决定退不退。退婚的话,你自己去跟你爷爷说,别拉我垫背。
陆淮之盯着“你先看人”四个字看了好几秒,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,松了松领扣。
楼下书房里,陆崇岳还在跟陆怀谦拍桌子:“你养的好儿子!一个比一个犟!”
陆怀谦揉着太阳穴:“爸,淮之的性子您比我清楚,他定了的事,您就是把桌子拍散了他也不带改的。”
“所以我让你想办法!”
“我能想什么办法?要不……您给慕家打个电话,先通个气?”
陆崇岳瞪了他一眼,转头看见沈知微慢悠悠地翻着手机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也不管管?”
沈知微抬起头,笑了一下:“爸,我倒是觉得,您这婚定得挺好。淮之见了慕听沚,未必退得成。”
陆崇岳一愣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知微把手机屏幕亮给老爷子看了一眼,上面是慕听澜的照片,黑色西装,眼神锋利,旁边一行小字介绍,“我就是觉得,云澈见了慕听澜,估计三句话都撑不过。到时候别说退婚,别把自己搭进去就不错了。”
陆云澈在门外听见这话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妈!您别瞧不起人!我明天就把那个慕听澜——”
“你先把人家名字叫对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不紧不慢飘出来,“是慕听澜,不是‘那个慕听澜’。”
陆云澈气得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对着书房门喊:“我明天要是退婚不成,我陆云澈名字倒着写!”
楼上,陆淮之站在窗前,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。他扯了下嘴角,拿起手机给唐予安发了条消息:明天去慕家,带两盒老爷子那儿的雪顶含翠,慕家老爷子好这口。
唐予安秒回:收到。陆总,还有别的吩咐吗?
陆淮之打了三个字又删了,最后发出去的是:让段青崖明天把慕听沚的日常安保路线摸一遍。要细。
唐予安看着这条消息,对着屏幕挠了半天头,没敢问为什么。说好的退婚呢?怎么退着退着,连人家安保路线都要摸上了?
夜里十一点,陆淮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拿起手机翻到裴叙白之前发来的一条消息:慕家二小姐十八岁自学完常春藤金融硕士课程,自己跑了个商业模型,精准度碾压我司整个量化团队。你爱信不信。
下面还跟了一句:这婚你要退了,后悔了别找我哭。
陆淮之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陆云澈穿戴整齐堵在陆淮之房门口,一脸“我今天要去干大事”的表情。陆淮之开门看了他一眼,扔了句:“把卫衣换了,穿正式点。”
“退婚还要穿正式点?”
“让你换你就换。”
八点整,唐予安把车停到门口,后备箱里两盒雪顶含翠码得整整齐齐。陆淮之上车后翻了两页文件,忽然问了句:“慕听沚今天在家?”
唐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慕家那边说在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慕家那边说,二小姐今天情绪不太稳,慕夫人正在哄。”
陆淮之翻文件的手停了一秒。陆云澈在旁边嗤笑:“看吧,我就说自闭症小姑娘麻烦得很,还没见面就情绪不稳——”
“你一会儿别说话。”陆淮之把文件合上,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。”
陆云澈撇了撇嘴,掏出手机给江照野发了条消息:出发了!等着收钱吧!今天这婚我退定了!
江照野秒回:我压了你退不成,五百块,别赖账。
陆云澈对着手机屏幕骂了句“放屁”,刚打完字,车停了。慕家老宅到了。
唐予安下车开门,低声提醒了句:“陆总,慕家一家子都在客厅等着了。慕听澜也在。”
陆淮之“嗯”了一声,抬脚往大门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回头看了眼陆云澈:“把你手机收了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今天代表陆家。”
陆云澈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揣兜里,跟在后面嘀咕:“行行行,退完婚立马拉黑慕听澜,谁跟她——”
正说着,慕家大门从里面拉开,一道清冽的女声不咸不淡地飘出来:“谁要拉黑谁啊?”
陆云澈一抬头,正对上一双锋利明艳的眼睛。慕听澜倚在门框上,黑色西装,长发高束,手里端着杯咖啡。
陆云澈嘴巴张了张,那句“拉黑你”硬是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