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细碎沙砾，打在土坞残破的木栅上，发出一阵沙沙的闷响，像是有人隐在暗处，贴着木墙低低耳语。我靠在一截半焦的原木之上，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短刀的刀柄，刀身还残留着方才厮杀过后淡淡的血气。方才那一场仓促的遭遇战，我们堪堪甩开追兵，小队里已有两人肩头带伤，此刻正靠在避风的土坎下，由随队的伙医细心包扎伤口。

“木兰兄，斥候回来了。”

低沉的话音自侧边传来，是阿石。他猫着腰快步走到我身侧，身上战袍沾满尘土，脸颊被风沙吹得通红，额角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浅口。他弯腰压低身子，避开开阔处，生怕远处荒原上还藏着柔然人的游骑眼线。

我抬眼看向他，心神一敛：“看清后方情形了？”

“看清了，追兵没有跟上来，但是他们没有退远，就在十余里外的一处洼地驻扎，分出好几拨探马，四下散开搜寻咱们踪迹。”阿石咽了口唾沫，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片，上面用炭笔草草勾勒出周遭的地形，“那片洼地三面都是缓坡，只有一处窄口进出，易守难攻，他们估摸着是打算守在要道，堵死我们回主营的路。”

我伸手接过木片，目光落在那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地势之上，心底快速盘算起利弊。我们这一支小队人少，又带着伤员，硬闯那处隘口绝非上策，一旦被缠住，等到对方主力合围，所有人都很难脱身。可若是一直困在这座废弃土坞之内，粮草、饮水有限，撑不了多久。土坞早年是边民躲避兵祸修筑，年久失修，围墙多处坍塌，根本算不上稳固的据点。

“其余几处方向呢，北边、西边有没有异动？”我轻声问道。

“北边安静，暂时没有看到柔然骑兵烟尘，西边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，河道两侧长满低矮的红柳丛，能够藏人，只是河道尽头是一片盐碱滩，无路通往大营。”阿石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还有一桩怪事，斥候远远望见，柔然那边，有人举着一种白色羽旗，像是在传递讯号，似乎在等别处的人马过来汇合。”

白色羽旗。

我心头一沉，之前审讯俘获的细作时曾经问起过，这是柔然各部之间约定的集结讯号，羽旗一出，附近分散的游骑、哨探都会向此处靠拢。也就是说，用不了多久，堵截我们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多。

我转头望向一旁包扎伤口的弟兄，两个伤员咬着布巾，强忍着疼不发出呻吟，其余士卒脸上也藏着疲惫，连续多日在外探查、接连遇敌，众人早已紧绷到极点。军心不能乱，越是险境，越不能露出惶急之色。

我站起身，缓步走到众人中间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。“诸位弟兄，眼下的处境，不必瞒大家。柔然人马在要道设卡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但是他们有他们的算计，我们也有我们的路子。”

一名年轻士卒抬起头，眉头紧锁：“木兰统领，咱们要硬冲隘口吗？”

“硬冲不可取。”我缓缓摇头，抬手点了点木片上那条干枯古河道，“这条河道，便是我们的出路。河道之内红柳遮蔽，骑兵很难全速冲锋，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舍弃近路，绕道盐碱滩一侧迂回。盐碱滩难行，柔然骑兵战马不耐盐碱，多半不会在那边布防。我们趁着天色未暗，休整半个时辰，吃些干粮，处理好伤患，之后沿古河道悄悄绕行，避开他们的集结点，择小路折返中军。”

话音落下，底下有人低声议论。

“盐碱滩那地方，听说踩上去容易陷脚，走起来极耗力气，还没有水源……”

“可是除此之外，别无更好选择。”我语气沉稳，“走隘口，便是直面敌人主力，我们带着伤员，一旦开战，伤亡会更大。绕道虽苦，却有机会保全所有人，平安回营。我们出来是探查敌情，不是来拼死硬拼的，活着把情报带回去，才是我们此行最重的事。”

阿石在一旁点头附和：“木兰说得没错，我跟着去看过河道，红柳茂密，只要我们压低身形，远远望去很难被荒原上的哨骑发现。我们把马匹拴在后面，让马尽量安静，马蹄裹上麻布，减少声响。”

我分派下去任务：阿石带着两名身手利落的弟兄，再去河道入口附近复探一遍，排查有没有暗藏的暗哨；剩下的人抓紧时间进食，重新包扎伤口，整理兵器箭矢，将多余累赘的杂物舍弃，减轻负重；负责牵马的士卒，寻来麻布，仔细裹好马蹄，防止奔跑踩踏发出声响。

半个时辰很快过去，落日一点点向着西边荒原沉下去，漫天云霞被染成暗赤，风沙稍稍平息，正是行动最好的时机。伤员被安置在两匹驮马之上，尽量放稳，士卒们两两前后错落排开，保持间距，不聚成一团，沿着红柳丛掩映的古河道，悄无声息向西而行。

脚下河床满是干裂的泥块，夹杂枯败的芦苇根，走起来磕磕绊绊，越往前行，泥土里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白碱，踩上去又滑又硬，空气里飘着一股咸涩的味道。越靠近盐碱滩，草木越发稀疏，视野慢慢开阔，所有人更加谨慎，时不时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远处动静。

正走着，走在最前的斥候忽然抬手，示意全队停下，俯身伏在地面。

我立刻屏息，快步上前，压低声音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远处，盐碱滩边缘，有马蹄声，不远。”斥候眉头紧皱，侧耳分辨方向，“人数不多，应该是一队巡逻哨骑。”

我蹲下身，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，茫茫白茫茫的盐碱地之上，暂时还看不到人影，但是风里隐约传来马蹄踏地的闷响。若是继续直行，必然会和这队巡逻哨骑撞上。

“所有人，退到旁边成片红柳丛里隐蔽，不要出声，箭矢上弦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放箭，不许异动。”我低声传令。

众人迅速后撤，钻进茂密的红柳丛，枝叶遮挡身形，大家屏住呼吸，连战马也被勒紧缰绳，轻轻抚摸脖颈安抚，不让马嘶鸣。

不多时，五名柔然骑兵，骑着矮壮的草原马，慢悠悠自盐碱滩方向巡来。他们边走边交谈，话语是柔然言语，我略懂几句，听出来他们正是奉命沿着滩边巡查，防备有人从这边绕路脱身。几人骑在马上，目光主要望向远处主隘口方向，并没有仔细搜查这片红柳丛。

一颗心悬在胸口，我手按在刀柄上，静静看着他们从红柳丛外十余步的地方缓缓经过。只要他们稍微往这边看上一眼，我们一行人便会暴露。好在他们只是例行巡逻，没有进树丛搜查，慢慢向着北边走远，马蹄声一点点淡去，消失在荒原尽头。

等彻底听不到声响，众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，却依旧不敢大声喘气。

“险，差一点就撞上了。”阿石抹了一把额头冷汗。

“这片盐碱滩还有巡逻哨，说明柔然人考虑到了这条绕行路线，只是布防人手不多。”我沉吟片刻，快速调整路线，“我们不继续横穿盐碱滩，顺着红柳带向南折，绕一个更大的圈子，避开他们巡逻范围，再转向主营方向。多走几十里路，稳妥一些。”

队伍重新出发，夜色慢慢笼罩荒原，天上星星一颗颗显露出来。夜里行路更加艰难，盐碱地夜里寒凉，冷风刺骨，脚下白碱冰得脚踝发僵，伤员在马背上时不时低声痛哼，弟兄们轮流替换照看，互相扶持，没有人叫苦。

一路走走停停，数次避开零散的探哨，等到后半夜，远远的，终于望见远方主营方向那连绵的营火微光，如同散落在黑夜里的星辰。看见营火的那一刻，队伍里压抑许久的气氛，稍稍活泛起来，士卒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，只是依旧不敢松懈，保持警戒，稳步靠近大营外围的警戒哨位。

靠近营寨前，我拿出军中的身份符牌，让斥候先行上前，和守夜哨兵对接口令。哨兵核验符牌、口令无误，连忙向内通报。营门缓缓打开，吊桥放下，我们这支满身尘土、带着伤员的小队，终于踏入熟悉的营垒之内。

一进营，先安排人把伤员送去医帐救治，其余士卒就地安置休整。我来不及歇口气，整理好一路探查、记录下来的所有情报、地形草图，径直向着中军大帐走去。帐外值守亲兵看见我，连忙入内通报。

掀开门帘踏入中军大帐，帐内烛火摇曳，主将正和几名参军对着舆图商议军情。看见我满身风沙、衣衫多处磨损的模样，主将抬眼，目光落在我的身上。

“木兰，你们回来了。探查之事，可有收获？”

我躬身行礼，将木片草图、记录情报的简牍双手奉上，声音沉稳清晰，把一路所见：柔然人马集结洼地、白色羽旗传讯、隘口布防、盐碱滩巡逻哨骑，还有我们沿途观察到的兵力分布、粮草转运的蛛丝马迹，一五一十，从头细细禀报，没有半分遗漏。

帐中所有人静静听着，几名参军凑上前，仔细查看我带回的地形图，眉头慢慢收紧。

主将指尖轻轻敲击案几，沉默许久，缓缓开口：“好险，若是你们贸然硬闯隘口，这一支小队怕是难以回还。你选择绕道迂回，保全人手，又带回如此详实的敌情，当记一功。”

我垂首：“只是尽分内之责，全靠弟兄们齐心。敌情紧迫，柔然各部正在聚拢，恐怕用不了几日，便会有大动作，还请将军早做安排。”

烛火跳动，映照在舆图之上，荒原各处的据点、要道，一一标注其上。一场更大的风波，已然在边境的旷野之上，悄然酝酿。
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