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风还裹挟着方才厮杀过后浓重的血腥气,铁锈混着枯草与冻土的冷味,一阵阵往鼻腔里钻。木兰按剑立在残破的土坞墙垣之下,目光扫过四周。这座土坞本是早年边民躲避劫掠随手夯筑而成,墙身低矮,多处已经塌损大半,只剩一圈参差不齐的黄土垛子,孤零零卡在两道浅山夹成的隘口边上,恰好能遮挡来自西北方向的风,也适合短暂落脚休整。方才击退那一股柔然游骑,小队带着伤员一路且战且退,最终选定此处暂歇,便是看中这一处难得的遮蔽之地。
随行的士卒不敢松懈,不等木兰吩咐,已经自发散开。两人一组,有人搬来枯枝干柴,在坞子靠内侧背风的角落小心翼翼拢起火堆,不敢烧得太旺,只取微火取暖、烘烤伤处;其余人持戈分列在坞墙的缺口与制高点,两两轮换警戒,视线牢牢锁死来路与远处起伏的草坡,提防柔然人马尾随追来。方才一战仓促,大家都清楚,这股游骑未必是单独行动,背后说不定还有接应的队伍,稍有疏忽,短暂的休整就会变成一场新的死战。
木兰抬手按了按肩侧的甲叶,方才搏杀之时,一名柔然骑兵的弯刀擦着肩甲劈过来,力道沉猛,甲片边缘硌得皮肉生疼,此刻一动,便有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。她暂且压下身上的不适,转身走向蜷缩在火堆旁的伤员。
一共三名伤者。一人小臂被马刀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,皮肉外翻,血流一直没能完全止住;一人躲闪不及,被战马冲撞,肋下受创,不敢大口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要闷哼一声;还有一名年轻的斥候,小腿被箭矢贯穿,箭杆已经当场斩断,可箭镞还留在骨肉之中,脸色惨白,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,牙关死死咬着,不肯痛呼出声,只时不时微微发抖。
随行负责裹伤的老卒正蹲在一旁,借着微弱火光检视伤口,手边摊开粗麻布、止血的草药与干净布条。见木兰走近,老卒抬起头,低声回话:“校尉,三处伤,箭伤最棘手,箭镞卡在骨头缝隙里,咱们没有淬药的取镞器具,在这里贸然硬拔,极易大出血。肋下那一位,怕是内里有伤,不能剧烈颠簸。短时间之内,不宜强行赶路回大营。”
木兰微微颔首,蹲下身,目光落在那名中箭斥候的脸上,声音放得平缓:“撑得住吗?”
年轻士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,点了点头:“属下无妨,只是拖累大家了。”
“上阵厮杀,负伤本是常事,何来拖累一说。”木兰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膝盖,“咱们就在这土坞暂留片刻,先稳住伤势,同时弄清方才这队游骑的来路、动向,再决定何时动身回营。你安心调息,不要乱动伤腿,一旦牵动伤口,伤势更难收拾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转头看向身旁两名一直随她侦查、沉稳可靠的亲信斥候,低声吩咐:“分出两人,往东边和北边,各出去一里地,散出去探查,不要聚在一起,尽量压低身形,只看有没有敌骑尾随,看到踪迹立刻以哨箭示警,不可贸然接战。其余人守好坞子四周,留意远处烟尘、马蹄声。”
两名斥候抱拳领命,旋即带上短弓与腰刀,借着荒草掩护,悄无声息地滑出土坞,消失在沉沉旷野之中。
坞内的火堆静静燃着,噼啪轻响,在空旷荒原里格外清晰。木兰走到土坞唯一一处相对完整的墙垛边,靠着土墙站定,抬眼望向柔然人活动的西北方向。方才交手的那十几名游骑,装束和之前抓到的细作麾下护卫略有区别。他们骑术精湛,配合熟稔,并不像单纯传递消息的谍者护卫,更像是柔然部族派出的游哨尖兵。
她心里生出重重疑虑。之前顺着商队谍线追查,抓到的细作,任务多是潜伏边地、传递军情、收买边民、散布流言,少有这种成队的精锐骑卒直接深入这片荒原。这一队游骑出现在这里,是偶然巡哨撞上自己这支小队,还是早就收到消息,专门过来拦截,想要截断他们回营的去路?
不多时,负责打扫战场、收缴敌人物件的士卒提着东西回来,捧着几支柔然的箭、一面小小的皮质令旗,还有从战死敌骑身上搜出来的皮囊、木牌,一并送到木兰面前。
木兰接过那面小小的皮旗,皮子粗硬,上面用烧炭烙着一个扭曲的兽纹标记,她指尖摩挲着纹路,眉头缓缓收紧。这个标记,她之前在大营审问俘获细作的时候见过,属于柔然其中一个依附大可汗的附属部族,这支部族的驻地,距离这片荒原还有一段距离,按常理,他们的游哨很少越过那片戈壁,深入到这片区域。
她又拿起那枚木牌,木牌打磨粗糙,上面刻着简短的柔然文字,木兰早年在军营里跟着通晓胡语的军吏学过一些,勉强辨认得出,上面记载着一处据点方位,还有一句口令。
“校尉,还有这个。”士卒递过来一个缝在衣襟夹层里的绢帛,绢帛边角已经被血浸透,字迹大半模糊,只有寥寥几句尚能辨认,写着各部哨骑轮换的时辰、交汇地点。
木兰把绢帛摊开,就着火光仔细辨认,心中的疑团更重。看来这不是一支漫无目的游荡的散骑,他们是按照固定路线轮流出哨,这片荒原之上,柔然人不止一条巡哨线路,各处哨骑彼此呼应,互为接应。之前他们追查谍巢,只摸清了谍者的暗线,却忽略了柔然在外围布下的这一层游动哨骑网。一旦这层游哨铺开,往后大营再派出侦哨,暴露的风险会成倍增加。
“去,把方才生擒的那一名活口带过来,小心看管,别让他寻机自尽。”木兰开口吩咐。
方才激战末尾,小队拼死留下一名活着的柔然骑士,捆缚了手脚,堵上嘴巴,押到坞子角落看管。两名士卒应声,很快把那名俘虏拖拽到火堆近前。这人肩膀挨了一刀,流血不止,浑身沾满尘土与血污,一双眼睛却依旧凶狠,死死盯着周遭的大魏士卒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,不停挣扎。
士卒取下他口中的布团,木兰直视着他,用生硬却清晰的柔然语缓缓开口:“我不问你大营机密,只问三件事。你们这支游骑,常驻的据点在哪里?一共有多少队哨骑在这片荒原轮换巡防?今日出动,是例行巡哨,还是收到消息,专门拦截我们?老老实实答话,可保你性命,若是执意闭口,或者虚言哄骗,没有好处。”
俘虏抬眼狠狠看向木兰,沉默片刻,突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厉声吐出一串柔然话,言语之间满是敌意,不肯吐露半个字。
一旁懂胡语的士卒低声翻译:“校尉,他说大魏人休想从他口中得到消息,宁死不会出卖部族。”
木兰神色平静,没有动怒。她早就料到不会轻易问出实情,柔然部族的骑士,大多自幼在草原长大,悍勇执拗,忠心部族,不是几句问话就能撬开嘴巴。她没有逼迫,只是淡淡开口:“我知道你不肯轻易开口,我不急。你肩头伤口流血不止,若是不肯配合,等血流尽,不用我们动手,你也活不过半个时辰。你好好想一想。”
说完,她示意士卒先把人带回角落看管,不要苛待,但是捆缚的绳索不能松脱,严防他自残或是挣脱。
转头,木兰召集小队里几名什长,围着火堆低声议事。
“方才这名俘虏不肯招供,咱们暂时没法确认柔然游哨的布防全貌。”木兰指尖在地上,借着炭灰简单画出这片荒原的地形,“这座土坞隐蔽,但绝非久留之地。我们有伤员,行动迟缓,若是柔然后续大队骑卒循着踪迹追来,咱们困在这矮墙之内,很难抵挡骑兵冲锋。”
一名年长什长皱起眉头:“校尉,那咱们不等伤势稳定,强行启程回营?伤员经不起长途颠簸,半路伤情恶化,怕是撑不到大营。”
另一名斥候开口:“或是派人先行,快马赶回大营报信,请求派兵过来接应咱们?”
木兰思索片刻,缓缓摇头:“派人单独回去,单人匹马,更容易在路上撞上柔然游骑,一旦信使被截,消息送不回去,还会暴露我们停留在此地的位置。现在我们手里只有这一点线索,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她低头看着地上炭灰画出的地势:“咱们在这里,最少再停留两个时辰。一来,给伤者稳住伤势,老卒尽力止血包扎,争取能支撑赶路;二来,等出去探查的斥候回报,确认外围没有敌骑尾随。同时,我们再细细梳理从敌骑身上搜来的这些物件,从令旗、木牌、残帛之上,尽量多拼凑情报。”
她抬眼看向众人,语气沉稳:“另外,所有人清点箭矢兵刃,损耗的箭支集中收拢,短刀磨利。所有人轮流歇息,半个时辰一班警戒,不许有人松懈。火堆只维持微光,不可添柴烧旺,火光在荒原之上,数里之外便能看见,那就是给敌人指引位置的标记。”
一众什长齐齐抱拳领命,分头下去安排。
坞子里的气氛压抑而安静,只有伤者压抑的喘息、柴火细微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荒原上不间断掠过的风声。木兰独自走到坞墙缺口处,极目远眺。天地辽阔,衰草连绵,灰沉沉的天幕压在远山顶端,看不到炊烟,看不到人畜,只有一片荒芜萧瑟。
她想起一路行来见到的边境流民,被柔然劫掠之后家破人散,流离在这片荒原之上。柔然不止是派出主力大军对阵边关大营,暗地里,细作谍网层层渗透,外围还有游哨骑队四处游走探查,一点点蚕食边境的安宁。之前打掉一处谍巢,以为斩断了一条线索,如今才看清,对方的布局远比想象之中绵密。谍者藏在暗处传递消息,游骑在外围巡逻封锁,里外呼应,就像一张铺在荒原上的大网。
如果不能摸清这些游哨的轮换路线、据点位置,往后大营向外派出的侦哨,随时会落入伏击。自己这支小队侥幸方才打赢,可下一批出来探查的同袍,未必有这样的运气。
正沉思之间,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哨箭尖响,短促一声,是预先约定的信号——发现异动,但并非大队敌骑。
木兰瞬间握紧腰间刀柄,身体微微伏低,目光牢牢锁定哨声传来的东侧草坡方向。值守的士卒闻声立刻握紧兵器,全员瞬间戒备,原本低声交谈的声响骤然消失,整座土坞,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片刻之后,方才派出去往东探查的斥候,弓着腰,借着荒草掩护快步奔回,翻身跃入坞内,低声向木兰禀报:“校尉,东边三里外,发现了几处新鲜马蹄印,蹄印数量不少,方向是朝着咱们这个土坞过来的,但是行进速度不快,暂时还没有看见骑兵人影。看样子,是循着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迹、马蹄痕迹,沿路搜过来了。”
木兰心头一沉,立刻追问:“距离还有多远?能不能绕路避开?”
“尚有两里有余,荒原开阔,没有大山遮挡,想要绕路带着伤员转移,很容易在开阔草地上被对方远远望见。”斥候回道。
木兰迅速权衡利弊。伤员移动不便,开阔之地无处躲藏,一旦被对方骑兵追上,小队腹背受敌,局面凶险。留在土坞之内,依托矮墙隘口,尚且能凭借弓箭阻滞骑兵冲锋。
她当即沉声下令:“全员就位!守住三面缺口,把箭矢分发给弓手,优先射马,战马倒下,骑兵便失了优势。留两个人继续照看伤员,把伤员转移到坞墙内侧最隐蔽的角落,用土垛遮挡。看好俘虏,不要让他借机呼喊接应来人!”
号令一层层传下去,士卒迅速就位,弓弦轻响,一支支羽箭搭在弓上,对准东面来敌的方向。
木兰站在居中的墙垛之后,横握长刀,目光凝望着远处起伏的草浪。风卷枯草来回晃动,像是无数人影蛰伏其间。她心里清楚,这一场遭遇,或许避不开了。而眼下所有的判断、安排,都来自方才审问、查验战利品、细问敌情得到的碎片讯息。方才短暂的坞中停歇,原本只是养伤休整,可敌人追踪而至,这场临时的歇息之地,转瞬就要变成新的战场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寒气的风,稳住心神,静静等候即将到来的动静。所有的谋划,所有对柔然游哨情报的追问与推演,都将在接下来这一刻,迎来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