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雪消融，高黎贡山褪去一身素白，冰雪顺着山涧淌下，汇入奔流不息的潞江。山谷间草木抽芽，漫山野花次第开放，正是适合远行寻访的时节。

陈念远心中始终记着去年深山村落那位老人留下的线索——当年竹箐坳分营之后，有一小队族人向西深入更加苍茫的远岭，自此音讯断绝。

议事堂召集长老商议西行寻访之事。

几位年长的长老面露忧虑。西边山岭人迹罕至，重峦叠嶂，沟壑纵横，连采药人都极少踏足，道路凶险，山中多瘴气，贸然前去，恐有不测。

“线索隔了数百年，那一支人说不定早已消散在岁月里，未必还能寻到后裔，何必冒这么大风险？”一名长老缓缓开口。

陈念远轻轻摇头，耐心说道：

“我们守史，不能只拣容易寻访的线索。陈望山前辈一辈子翻山，就是不肯放过任何一段被埋没的记忆。哪怕最后寻不到后人，实地踏勘山岭，记下地理形势，也能补全当年迁徙路线的史料，不算白走一趟。”

反复斟酌，长老团最终同意寻访计划。陈念远挑选两名熟悉山野、有长途跋涉经验的后生同行，备足干粮、防雨篷布、外伤草药与录音笔录设备，绘制简易地形图，择吉日向西启程。

离开熟悉的村寨，三人一路向西。

越往深处走，人烟越是稀少。曾经勉强可通行的山路，早已被茂密灌木与藤蔓封死，三人手持砍刀，不断劈砍开路。脚下乱石遍布，山涧湿滑，稍不留神便会失足。白日抓紧时间赶路，夜晚寻找背风的岩洞露宿，篝火驱走山间寒气与野兽。

一连数日，群山茫茫，看不见屋舍，也遇不到山民。同行的后生渐渐心生疑惑，担心线索只是古老传说，根本找不到任何痕迹。

陈念远没有急躁，沿路仔细观察山谷地形，记录溪流走向、可以作为天然藏身据点的山坳，将这些地理信息一一写进笔记。就算找不到族人后裔，这份实地记录，也能为后世研究迁徙路线留下一手资料。

这一日午后，转过一道巨大山梁，前方山谷之中，隐约看见一片被开垦过的旧台地。

台地上早已荒弃，长满杂草，依稀还能辨认出旧时屋基的轮廓。三人精神一振，快步上前勘察。断石残基之间，他们寻到几片老旧陶片，形制古朴，并非近代器物。

“这里应当就是当年那支族人短暂落脚的营地！”陈念远蹲下身，小心拾起陶片，指尖摩挲粗糙的器面，心中难掩激动。

三人仔细搜寻整片台地，在一处巨石缝隙，找到一块磨损严重的简易石刻。字迹风化大半，只能勉强辨认寥寥数词，是族群内部的记号，印证了老人口述的迁徙故事。

众人就地休息，陈念远拿出纸笔，细致描摹石刻纹样，测绘台地范围，记录周边山势环境。

只是，这片营地只剩废墟，没有后人定居于此。看来当年这支队伍在此短暂停留之后，继续向西远行，不知去往何方。

就在他们收拾装备准备离开之时，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响。三人立刻警觉起身，望向声音来处。

一名白发苍苍的采药老者，背着药篓，手握木杖，缓缓从树林走出来。老者看见陈念远三人，并不惊慌，只是静静打量。

陈念远上前，放低姿态，说明来意，拿出阅览屋的史料抄本，耐心解释他们寻访古族遗迹、搜集历史记忆的目的，并非来寻宝探险。

采药老人听罢，缓缓开口。他世代在这片深山采药，年少时听祖辈传说，更西边的河谷深处，还散落着零星人家，是很早之前躲避战乱迁进来的族群后裔，极少和山外往来。只是那条河谷路途极险，悬崖多，落石频发，一般人不敢轻易前往。

老人简单指点大致方向，叮嘱三人千万小心，便背着药篓，沿着采药小径离开，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
得到关键指引，三人短暂休整，继续向西进发。

路途愈发凶险，多处路段紧贴悬崖，脚下仅有窄窄的落脚点，身旁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他们相互搀扶，缓慢前行，每一步都格外谨慎。

数日跋涉之后，终于抵达采药老人所说的隐秘河谷。

河谷之内藏着小小的村落，不过五六户人家。村民性格内敛，对外人防备很重，远远看见外人，便关上木屋院门，不肯搭话。

陈念远没有强行靠近，带着同伴在村外平整空地停下，安安静静等候，不喧哗，不擅自靠近民居。一连两天，他们只是在村外采集植物、整理之前营地的笔记，没有打扰村民生活。

慢慢的，村中之人见他们并无恶意，戒备之心稍稍放下。村中族长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终于愿意和他们见面交谈。

漫长交谈之后，族长确认，他们正是数百年前从竹箐坳分营后向西迁徙那一支的后人。世代隐居河谷，极少与外界接触，家族故事依靠口传代代延续，没有完整族谱留存。

族长感慨：“我们以为山外早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们这支人，没想到，还有人翻过大山，专门来寻找这段往事。”

陈念远郑重承诺，不会曝光村落位置，不会引来游客打扰他们平静的生活，笔录下来的口述故事，只会保存在阅览屋档案之中，不作猎奇传播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陈念远每日登门拜访族长与村中老人，认真笔录世代相传的口述历史，记下这支族人数百年来在河谷之中开荒、避祸、繁衍生息的经历。征得族长许可，拍摄少量风景与旧屋照片，绝不拍摄村民人像。

离别之日，陈念远留下一套《滇南遗民口述汇存》作为礼物，与族长定下约定，若是村中后人想要考证家族旧事，可以托采药人捎信联系阅览屋。

踏上返程，三人心中满载珍贵的口述史料。归途虽然同样辛苦，但寻访有所收获，脚步都轻快不少。

回到村寨，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寨子。族人听闻找到了消失数百年的西迁一脉后裔，人人欢欣。

陈念远立刻组织阅览屋众人，集体考证、梳理这次河谷村落带回的口述内容，剔除传说里夸张的情节，交叉比对旧档案、台地遗迹、石刻记录，确认史实，将整理完成的史料归入馆藏。

《滇南遗民寻访录》又新增厚重一章，记录这次远赴远岭的艰难寻访。

但新的思考，也在陈念远心中萌生。群山连绵，高黎贡山无数幽深山谷之中，或许还藏着其他散落的分支后裔，还有许多尘封的故事，等待守史之人一步步去探寻。

时光流转，盛夏来临。潞江水量暴涨，山间降雨频繁，容易发生泥石流，长途寻访只能暂时搁置。阅览屋众人利用这段时间，整理今年新增的全部史料，扫描存档，准备新一轮异地档案备份，寄送到各个合作的公立档案馆。

一日，有一封来信送到村寨。是之前建立联系的大学历史系教授寄来的，他的南明民间遗存课题论文正式定稿，将引用阅览屋的史料，稿件提前寄来，请长老团审核相关段落。

陈念远和长老逐字审阅文稿，确认文字客观严谨，没有猎奇化描写，回信告知对方可以正常刊发。

学术交流稳步推进，可慕名而来的访客也渐渐变多。

这一回，前来拜访的是一名纪实栏目编导，想要拍摄一部纪录片，计划进入村寨与河谷古村取景，许诺可以给村寨一笔拍摄经费。编导反复强调，纪录片是严肃纪实作品，不会刻意渲染传奇故事。

议事堂展开激烈讨论。

一部分族人觉得，严肃纪录片不同于短视频博主，可以让更多人了解真实的遗民历史，还能拿到经费补贴阅览屋修缮开支，是一件好事。

另一部分长老心存顾虑：镜头一旦对准隐秘河谷村落，就算编导本意良好，影片播出之后，依然有可能引来大量游客，打破河谷村落数百年的安宁。

陈念远反复权衡，最终给出答复：可以提供文字史料供纪录片参考，但拒绝摄制组进入村寨，更不能前往隐秘河谷古村拍摄实景，保护隐居族人不受外界打扰，是首要原则。

编导多次游说，见村寨立场坚定，只能放弃实地拍摄计划，只采用阅览屋提供的文字史料完成文稿内容。

此事过后，陈念远再次和阅览屋后生们强调守史的底线：求真之外，还要守护各个分支后裔安宁，不能为了传播史料，把隐居之人暴露在喧嚣世人眼前。

夏去秋来，又一年秋祭将至。

阅览屋众人忙完档案备份、书稿校改工作，着手筹备秋祭。这一年寻访西迁后裔的事迹，也将在祭礼之上告知全族。

秋祭当晚，篝火熊熊，火光映亮祠堂壁画。祭礼完毕，陈念远站在族人面前，缓缓讲述远赴远岭寻访西迁支脉的艰难经历，展示台地遗迹、河谷村落考证得来的史料。

“群山辽阔，还有许许多多散落的记忆等待寻访。我们手握纸笔，踏遍山岭，不只是搜集故事，更是守住每一支族人的安宁。规约不可忘，本心不可移，守史之路，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。”

台下族人静静聆听，神色庄重。

祭礼散场，夜深。陈念远独自来到阅览屋，油灯摇曳，照亮满屋卷宗。他摊开崭新空白笔记本，开始规划下一年的寻访路线，地图上还有大片未曾踏足的山林，静静等待守史人的脚步。

窗外，潞江滔滔不息，高黎贡山连绵万里。远岭之中的遗踪已经寻获，可群山之间，还有更多尘封往事，等待他们继续探寻、记录与守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