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靠着架子腿坐了一会儿。
字台上那叠字还是温的,挨着他的后背,不烫,像是有人用掌心一直捂着。他没有睡着,只是闭着眼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在这片连风都不来的死地里,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喘气声。
歇够了,他睁开眼,慢慢站起来。
他绕着字台走了一圈。字台不高,大概齐着他大腿。上面除了刚才排好的“又见天日”之外,边角还散着几个杂字。有一个“回”,一个“去”,还有一个“留”。三个字挨在一起,没拼成话,只是静静待着。
他看着这三个字,想了想。然后他伸出右手,把手心平放在字台上。
那些字感觉到了他的动作,开始动起来。不光是台面上那三个字,压在底下的那些字也跟着动了。它们像是在退潮,纷纷往两边让开。字台正中间很快空出了一条笔直的缝。缝隙底下,露出了架子正中间的那块旧木板。
木板被字压了很久,有一层浅浅的墨色浸了进去,成了字台的一部分。但在木板的正中央,被人用刀刻了一个极浅的小方框。方框里面,刻着一个字。因为年深日久,字被磨得快要平了。
他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那是一个“墨”字。
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“墨”字。按下去的时候,木板底下传来一声空洞的轻响。这块木板中间是空的。
他直起腰,看了看架子底下的那些字。那些字簇拥在架子四周,像一群围观的活物,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动手。
他重新把手按在木板上,试着往上抠。木板定得很紧,抠不动。他又把双手都放上去,手指扣住木板的两边,用力往上提。木板稍微松动了一点,边缘翘起了一道细缝。
就在这时,字台底下的那些字忽然躁动起来。它们纷纷从地上浮起来,顺着架子腿往上爬。它们爬得很快,密密麻麻地糊在木板的边缘。它们没有咬他,也没有顶他的手,只是死死地贴着木板,帮着往上托。
字太多了,像一张黑色的网,把整个架子都包了半圈。木板在那股力气下被一点点顶了起来。“咔嗒”一声,木板彻底开了。
他收回手,把木板拿起来。底下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浅坑。坑里没有别的,只放着一枚东西。
一枚圆形的印章。
印章干干爽爽地躺在坑底,印面朝上。底部刻着几道弯弯绕绕的纹路。他伸手把印章拿起来。印在手里很沉,比同体积的石头沉得多,像攥着一小块铁。
他拿着印章,翻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。架子四周那些字已经不再往上爬了。它们纷纷退回地面,重新伏在地上。刚才被顶开的木板,被他搁在了一边。
(第三十一卷 第五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