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医中心的冷库凌晨三点最安静。
墨凪推开不锈钢门,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槛。
他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解剖台上方那盏应急灯,惨白的光圈笼住台面上一具刚送来的女尸。
车祸,颅骨粉碎,面部已经无法辨认。
他戴上乳胶手套,指节咔嚓响了两声。
“你倒是胆子大,大半夜一个人跑来验尸。”
墨凪手上动作没停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谁。”
“哎?你能听见我说话?”
那个声音从解剖台左侧飘过来,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雀跃。
墨凪偏过头,视线穿过空气中浮动的消毒水气味,落在空无一人的墙角。
他皱了皱眉,继续低头检查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。
“喂喂喂,你别不理我啊!我都在这晃了快四个小时了,你是第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!”
“吵。”墨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……你居然嫌我吵?你知道我有多惨吗?我一睁眼就躺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,哪儿也去不了,走来走去就这几间屋子,连个鬼影子都——不对,我自己就是鬼影子。”
墨凪用镊子夹起死者衣领处一根纤维,放到载玻片上。
“你是死者本人?”
“不是!我哪知道我是谁……等等,我好像叫尉迟晞。对,尉迟晞。但我怎么死的,为什么在这儿,完全想不起来。”
墨凪终于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墙角空荡荡的,但他注意到那里温度比别处低了两度左右,应急灯的光线在那个区域有极轻微的扭曲,像隔着热浪看东西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,走过去在墙上画了个圈。
“站这儿别动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?”
“你站不站。”
“……站就站嘛,凶什么凶。”
墨凪回到解剖台前继续工作,尉迟晞的声音就从那个圆圈里不断传出来——问他叫什么,问他这具尸体怎么回事,问他为什么不怕鬼,问他能不能帮自己查查死因。
墨凪全程没再回应,直到天快亮时,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,对着那个圆圈说了一句:
“墨凪。法医。你这案子不归我管。”
“那你帮我看看嘛!万一我是被谋杀的——”
“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,凭什么觉得是被谋杀。”
尉迟晞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因为我脖子上有勒痕。我感觉到了,虽然我现在没有脖子。”
墨凪动作顿住。
他重新审视那团光线扭曲的区域,拿起桌上的便携紫外线灯照过去。
荧光下,圆圈内隐约浮现出一圈暗紫色的痕迹,悬在离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,形状像一双手的掐痕。
“你过来。”墨凪说。
“干嘛?”
“上解剖台。”
“你疯了?那是放尸体的地方!”
“你现在就是尸体。上来,我看看你的伤。”
尉迟晞磨蹭了半天,最后还是飘了过去。
墨凪根据紫外线下的痕迹,用记号笔在空气里勾画出轮廓——颈部,锁骨,下颌。
确实有勒痕,但更像绳索类凶器,不是掐的。
“你确定是掐痕?”
“我感觉是手。很冰的手。”
墨凪放下笔。
“你死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我醒来就在这儿了。”
“这间冷库最近三天只收过一具女尸,车祸那个。”墨凪指了指台上,“不是你。所以你要么是以前积压的案子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你根本没进过这个冷库。你自己找过来的。”
尉迟晞愣住了。
她(他?)下意识想摸自己的脖子,手指穿过一片虚无。
墨凪看着那团空气突然抖了一下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“我为什么找你?”尉迟晞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墨凪转身走向门口,“但你要是想查,明天晚上还来这儿。白天我要上班。”
“你上班不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吗?我白天也能——”
“白天人多。”墨凪拉开门,走廊灯光涌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“你不想被别的法医当异常数据记录下来吧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尉迟晞独自留在冷库里,对着墙上那个记号笔画的圆圈发呆。
她试着往门外飘,果然,到了走廊尽头就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,怎么都过不去。
“墨凪——!”她扯着嗓子喊。
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啧”,然后脚步声远去。
第二天晚上墨凪准时出现,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本旧档案。
他把档案摊在解剖台上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三年前,城东分局送过来一具无名女尸,颈部有勒痕,面部被毁,至今未确认身份。一直冻在B3-07柜。”
尉迟晞飘在他旁边看那页档案,照片上的女尸惨白模糊,但颈部那道勒痕的形状——和她自己感觉到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是我吗?”
“不确定。但B3-07就在这间冷库最里面那排。”
尉迟晞猛地转头看向冷库深处。
那里一排排不锈钢柜门沉默地立着,像某种巨型蜂巢。
她从来没有飘到那么里面去过,每次靠近就有一股无形的阻力把她推回来。
“我不敢过去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墨凪拿起手电筒,径直走向那排柜子。
B3-07。
他拉开柜门,冷气扑面而来,白雾中躺着一具女尸,面部已经无法辨认,但身形纤细,手指修长。
尉迟晞跟在他身后,飘到柜门前,突然浑身一震。
“……这是我的衣服。袖口的扣子,是我自己缝的,缝歪了。”
墨凪低头看女尸袖口,果然有一颗深蓝色扣子,缝线歪歪扭扭,和其他三颗规整的走线完全不同。
他伸手碰了碰那颗扣子,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尉迟晞突然尖叫起来。
“墨凪!你手上——”
墨凪低头,看见自己碰过扣子的食指正在渗血。
但伤口不是划伤,而是一个规整的,像被针扎出来的小孔。
血珠滴在女尸的袖口上,瞬间被布料吸收。
冷库里的灯全灭了。
黑暗中,墨凪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自己的手腕。
他摸到那东西的触感——像是一根红绳,细而韧,正在一圈一圈收紧。
“尉迟晞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红绳越缠越紧,勒得他手腕发麻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:
“冥婚契成,阴阳两缚。活人退,死人进——礼成。”
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墨凪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圈淡红色的痕迹,像胎记一样嵌进皮肤里。
B3-07的柜门大敞着,女尸还在,但尉迟晞不见了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
“墨凪,我好像被关在你手腕里了。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