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试探

　　城外阵工营地一切如常。

　　云舟每日准时上工，既不抢活也不多言，只是默默熟悉着周遭环境，刻画那些基础阵纹。凡事都留着三分余地，刻意藏起自己的真本事，看上去就和别的普通阵工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而柳府深处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　　柳家家主在厅堂里来回踱步，神色难安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口中不住喃喃：

　　“他们居然真的来了……这可如何是好？”

　　他抬手取出一卷封皮老旧，边角磨损不堪的古册，封面上写着几个古老字体《至古轮回章》。

　　这是他数十年前在一处中古年代的遗迹里偶然所得。功法本身已经十分落后且有所残缺，行文更是古奥晦涩，可那遗迹之中另有一桩大机缘，再配上这卷功法打底，才让他顺利破境结丹。后来他费尽心思多方查证，才惊骇得知，这竟是西洲那等巨无霸势力纪家的镇族功法。扉页上一行古训更是压得他几十年喘不过气：凡纪家遗失传承，必当寻回，不可流落在外。

　　自结丹以后，他便一直龟缩在嘉业城，极少外出，行事收敛，也不敢声张，若不是发现了这传送阵，才不得不出面交际，就是怕被纪家察觉。

　　那日阵工招募，他亲自复试，便在云舟身上嗅到了那一丝同源气息，而且远比他这残缺版本要纯正，磅礴得多。这些日子他暗中派人盯着，回报皆是此人处处藏拙，言行十分谨慎，说话做事更是滴水不漏。

　　可越是完美无缺，他心中就越是笃定。

　　“定是纪家派来先探底的人……”他眉头紧锁，“硬抗，我必死无疑，可直接交出功法，又不知道这纪家会怎么处理我。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。”

　　打定主意后，他收了古册，动身往城外阵工营地而去。

　　营地之中，云舟正蹲在地上，捏着一块劣质灵石，低头测算阵基节点。

　　忽然，一股无形的压迫悄然笼罩下来。

　　后背一阵发凉。

　　云舟心中一凛，知道有人站在了身后，但云舟没有贸然回头，先压下所有异动，才缓缓停住动作，转过身恭谨躬身：“见过柳家主。”

　　柳家主没有叫他平身，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，眼底神色晦暗。他不动声色，指尖泄出一丝至古轮回章的气息，如同无形的藤蔓顺着地面悄悄缠向云舟脚踝。

　　可云舟只当这是结丹强者在考验自己对阵法威压的耐受与心性。

　　他心神稳如磐石，死死将《森海轮回功》锁在魂炉最深处，一丝一毫都不肯外泄，只运转最普通的散修吐纳法门，再衬上《梦幻绫罗》那层虚浮薄弱的灵力表象，呼吸微微发促，一副被威压压得有些吃力，却又强撑着不肯失态的拘谨模样。

　　柳家主眉头微蹙，心中骇然，除了这至古轮回章的气息以外，居然还有一种极为高明的功法作为伪装，配置如此豪华，这让他更加坚信了云舟出身不凡，又悄悄加了一成力道，那股气息直逼云舟气海。

　　“噗……”

　　云舟脸色瞬间发白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，双腿微微打颤，扑通一声单膝跪地，声音带着惶恐：“家主恕罪，小人修为低微，实在抵挡不住家主的威压……”

　　见他这般近乎不堪一击的卑微模样，柳家主心中一冷：这人明显还有极大的余力，神识感应更是强横无比，无论是肉身还是神魂比他见过的所有筑基修士都要深厚许多。

　　他收回威压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：

　　“大阵西南角还缺一批引灵节点，今夜你过去画。画不完，提头来见。”

　　“是，小人遵命。”

　　云舟躬身应下，心底却警醒：这是加重考验了，看似靠近核心，风险也随之暴涨，往后更要步步小心。

　　待到夜色渐深，西南角阵基旁，只剩云舟一人埋头刻画阵纹。

　　他刻意把线条画得略显生涩笨拙，可有些节点转折衔接之处，已是习惯使然，不自觉流露出通透流畅的章法。

　　一道身影悄然立在不远处。

　　柳家主静静看了许久，才缓步上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
　　“你画阵的手法，是跟谁学的？”

　　云舟心头一紧：“回禀家主，小人早年四处流浪，曾在一处废墟捡到过半卷残破阵图，这些都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。”

　　柳家主目光锐利地盯着他：

　　“那卷阵图里，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宗门……或是地名？”

　　云舟暗自思索：莫非是在排查我是不是哪里的卧底？不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地方，便捡了东域两处荒无人烟的野地：

　　“小人记不太清了，好像只看到过什么黑风岭啊还有乱石谷这类地名。”

　　他自觉答得稳妥。

　　可柳家主听在耳里，只当对方刻意拿东域地名掩饰西洲来历，心底暗忖：好深的心机，口风竟然紧到这般地步。

　　几日后，柳家主遣人将云舟请到了自己的私密内室，屏退了所有侍从。

　　“这段时日我看你做事踏实，对阵法也颇有悟性。”柳家主坐在上位，先淡淡开口，随即叹了一声，“只是嘉业城灵气太过贫瘠，日后大阵一成，还需有上乘功法稳住阵眼。老夫年轻时曾得一部残缺功法，你且帮我瞧瞧，它的经脉行气路子，能不能和大阵契合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他屈指一弹。

　　一缕浑浊，生涩且带着淡淡陈旧死气的青色灵气自指尖浮起，缓缓飘向云舟面前。

　　只一眼，云舟瞳孔便微不可察地一缩。

　　他认出来了。

　　这气息的运转脉络，虽然和他的森海轮回功有些不一样，可修炼出来的气息却相差不远，只是这个版本比较古老残缺，驳杂不堪，像是被人磕磕绊绊强行修了许多年。

　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：“柳家怎么会有这部功法？莫非我修炼的森海轮回功和这柳家有什么渊源不成？不行，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也修炼了这门功法！”

　　他面上半点不露，装作茫然无措，伸手轻轻一碰那缕灵气，随即困惑地摇了摇头：

　　“家主，这灵气……带着一股很重的死气。小人见识浅薄，实在看不明白其中玄妙。只是依小人浅见，若是强行拿来镇压阵眼，恐怕会渐渐侵蚀阵基，最后将其烧毁。”

　　这话恰好戳中柳家主多年修行留下的暗伤。

　　一瞬间，柳家主眼底掠过一丝凛冽杀意，死死盯着云舟。

　　云舟依旧是那副懵懂畏怯，见识有限的模样。

　　但结丹修士神识何等强大，刚才他把这门功法刻意扭曲一番，表现在云舟眼前，云舟虽然伪装的极好，但在柳家族的神识探查下，已经露出了些许破绽。他已经发觉了云舟肯定认识他手中的这门功法出处。

　　柳家主压下杀念，沉默片刻，抛出了诱饵：

　　“也罢。明日起，大阵的核心图纸，准许你一同查阅。”

　　一听这话，云舟心中警铃大作。

　　核心图纸？

　　知晓这般核心机密，岂不是等于把柄落在别人手里，等大阵一成，极有可能被卸磨杀驴。

　　他神色微沉，正打算寻个由头委婉推辞：“柳家主，小人身份卑微，哪敢窥探核心……”

　　柳家主见他波澜不惊，毫无欣喜之色，只当这位来自纪家的特使眼界极高，根本没把自己这座边陲小城的大阵机密放在眼里，这点诱惑压根打动不了对方。

　　只见他脸色一沉：“怎么？纪……阁下是嫌我这嘉业城的小阵，入不了你的法眼？”

　　云舟吓得一激灵，赶紧改口：“小人万万不敢，小人遵命就是。”

　　柳家主冷哼一声：“这就对了。这阵图你拿去，日后大阵出了问题，我还得找你算账。”

　　云舟捧着阵图退出来，后背全是冷汗。他原本只想去阵基外围偷个坐标，现在倒好，家主怕他不看，硬把全图塞给了他。

　　心中忌惮不由得更甚，不等云舟说话这柳家主便摆了摆手：

　　“再不必多言了，你且先退下，明日按时过来便是。”

　　云舟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，只能躬身行礼：“……是。”

　　转身退出内室时，他眉头微蹙，心里不断盘算往后如何自保，留好退路。

　　而柳家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低声喃喃：

　　“好沉得住气的纪家特使……看来他们此番只是先来探查，暂时无意动我。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，还得再想办法探探他真正来意才行。”

　　与此同时，嘉业城内另一处僻静客栈。

　　黄泉府，天衡宫，阴罗宗那支由楼，姜两族嫡系组成的小队，已经悄然落脚。

　　有人推开窗，望向柳府方向，低声开口：

　　“查得差不多了，柳家近些年动静不小，还有……这里隐约有我们要找的的气息。”

　　另外一个筑基中期的女子接着道：“那股气息很淡，但绝对是西洲的正统底子。而且，钱宗主当年出事的方位，恰好离这片地脉不远。”

　　小队长的眼神变得极冷：“看来，西洲的钉子，扎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。先别惊动他们，我们先把柳家的底细全部摸清，看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。”

　　【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年 秋】

　　柳家家主体内功法老旧残缺，却与我修行同源，也不知这部功法与柳家到底有何渊源。此人极度多疑，反复试探于我。今得查阅大阵核心图纸之权，看似机缘，实为催命隐患。知晓阵眼机密，日后必遭忌惮清算，需步步隐忍，暗藏后手，不可露半分真形。

　　【后世·云舟传 批注】

　　功法遗失被盗本是常事，可两只小贼互不相知，闹出这等乌龙，确是少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