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差役抬轿起身,脚步轻盈,借着夜色掩护,转瞬消失在村外小道深处。
乔装差役低声叮嘱母子二人:“明日一切照旧,正常出殡,正常哭丧,半点异常不可流露!切记!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今夜之事!否则全盘皆输,性命堪忧!”
柳婉用力点头,牢牢记在心里。
待差役离去,母子二人关好门窗,坐在空落落的灵堂里,心绪翻涌,一夜无眠。
另一边。
县衙后院,深夜灯火通明。
裘砚之端坐灯下,神色沉静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,耐心等候消息。
夜半三更。
抬轿差役悄然折返,稳稳将尸身抬入后院验尸房。
“老爷!尸身安然带回!全程无人察觉!”
乔装和尚的差役上前复命,沉声补充一句关键线索:“老爷果然料事如神!小人潜伏顾家门外观察良久,村道老槐树阴影里,一直藏着一个黑衣人!全程蹲守盯梢,死死盯着顾家正门!”
“若非咱们走后门运尸,绝对会被此人察觉!”
这话落地,裘砚之眼底寒光乍现!
果然有问题!
若真是普通意外命案,何须有人深夜蹲守、紧盯灵堂?
唯有蓄意谋杀、暗藏阴谋、害怕尸身查出破绽的真凶,才会铤而走险,深夜盯守!
“传仵作!连夜二次验尸!彻查所有疑点!一丝一毫,不许放过!”
裘砚之起身,快步走入验尸房。
屋内烛火明亮,照亮冰冷尸身。
仵作看着重新摆放的尸体,依旧坚持自己最初的判断。
“老爷,依小人看,死者确是蜂毒致死。后颈蛰伤创口清晰,全身别无异常,绝无他杀痕迹啊。”
裘砚之伸手指着死者后颈那一块乌黑发硬的肿块,语气笃定开口。
“你且好好想想。寻常山野黄蜂,蛰伤肿痛发红,最多发紫。为何这处创口,会淤血发黑、僵硬结块?”
“若是单纯蜂毒,毒发攻心,全身多少会有中毒迹象,为何死者面色干净,唯独创口局部诡异发黑?”
一连串问话,问得仵作瞬间语塞,哑口无言。
他愣在原地,细细回想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是啊!
从业十几年,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蜂蛰创口!
“切开肿块!查看内里肌理!”
裘砚之沉声下令。
仵作不敢迟疑,取来小巧验尸小刀,小心翼翼划开那块乌黑肿块。
刀锋破开皮肉的瞬间。
一团暗沉发黑的粘稠淤血,缓缓涌了出来。
无腥臭剧毒腐气,无蛊毒异物,可淤血颜色,远超普通蜂蛰的正常淤血。
仵作满脸震惊,喃喃自语:“不对劲……太不对劲了……寻常蜂毒淤血,是暗红血色,这是纯黑淤堵……绝非单纯蜂毒能造成!”
裘砚之眼神锐利,瞬间锁定关键。
“问题,不在蜂。在膏药!”
他拿起那片从死者脖颈撕下、妥善保存的黑膏药,放在鼻尖反复细嗅。
先前大堂之上,人多嘈杂,气味杂乱,分辨不出异常。
此刻深夜静室,气味纯粹。
反复细嗅之下,一股极淡极淡、几乎被草药味完全盖住的烈酒气息,缓缓钻入鼻腔!
味道极淡,近乎消散,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!
可裘砚之自幼博览杂录、法医古籍、百草诡案典籍,对各类药味、毒味、异味烂熟于心。
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隐秘异常!
“原来如此!”
裘砚之眼底瞬间清明,瞬间看穿第一层杀人诡计!
他当即命人取来纸笔,翻出自己珍藏的祖传《诡药录》,快速翻阅。
不多时,翻到一行古老记载,字字清晰:蜂毒附肌,忌烈酒触伤。酒性窜血极速,引毒入脉,直通脏腑心肺,半日之内,必死无救!
这就是真相!
单纯黄蜂蛰伤,不足以致死!
单纯跌打膏药,毫无毒性!
可膏药熬制之时,掺入了高度烈酒!
寻常膏药泡酒,是民间常用手法,用以活血通络。
可偏偏!
蜂毒遇酒,烈性翻倍!
酒为引,毒为刃!
烈酒借着膏药贴合肌肤,缓缓渗入蛰伤创口,硬生生将表层滞留的蜂毒,极速牵引、窜遍全身血脉!
短短一夜,毒发攻心,悄无声息夺命!
手段阴毒无比,且毫无痕迹!
寻常仵作,根本查不出半点毒药残留!
只会判定为蜂毒意外!
堪称完美杀人诡计!
真相轮廓浮出水面,裘砚之眼神愈发冷冽。
方叙看似无辜,实则暗藏歹心!
他明知膏药泡酒,明知蜂毒遇酒致命!
偶遇伤者,刻意不用解毒草药,偏偏送上泡酒活血膏药!
借天灾蜂蛰,造人为谋杀!
借草药治病,行无形杀人!
此人心思阴狠,城府极深!
为了彻底坐实罪证,杜绝所有狡辩余地,裘砚之决定,当场做实验毒实验!
他命衙役火速抓捕山野活黄蜂数只,又找来两头月龄相仿、体型一致的小猪崽。
验尸房外的空院,搭建简易封闭木笼。
第一步,将第一头小猪放入笼中,放入黄蜂,任由黄蜂蛰刺小猪脊背肌肤。
蛰伤之后,不作任何处理。
一夜过后,小猪只是轻微红肿,吃食走动一切正常,毫无性命之忧。
第二步,将第二头小猪放入笼中,同样被黄蜂蛰伤。
随后,贴上从方叙药箱中搜出的同款泡酒跌打膏药。
整整一夜。
次日天明。
众人前来查看结果,全员倒吸一口凉气!
第二头小猪,脊背蛰伤位置乌黑肿胀,全身肌肉不停痉挛抽搐,四肢无力瘫软,呼吸微弱奄奄一息!
只差一线,便是毙命!
只因小猪皮肉厚实、体魄强健,才勉强保住性命!
若是换做人体娇嫩血脉,一夜之间,绝对毒发身亡!
铁证如山!
所有诡计,彻底拆穿!
裘砚之当即下令:“即刻抓捕郎中方叙!升堂审讯!”
衙役快马疾驰,片刻就将毫无防备的方叙再次押入大堂。
方叙依旧一脸无辜,张口就要喊冤。
可当他抬头看见大堂之下,两头状态截然不同的小猪崽,看见那张贴在猪身上的同款黑膏药。
瞬间!
他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双腿一软,直接瘫跪在地上!
所有狡辩的话语,全部卡在喉咙里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!
心理防线,彻底崩塌!
铁证面前,无从抵赖!
裘砚之惊堂木一拍,声震大堂:“方叙!你可知罪!”
方叙浑身颤抖,冷汗浸透衣衫,良久之后,终于低头认罪,缓缓道出杀人动机!
原来。
平山村外渡口,有一处临水青楼,名唤听波阁。
阁中有一当红歌姬,名唤苏蕊娘。
容貌绝色,身段窈窕,善歌舞,通音律,远近闻名。
方叙常年在外游走行医,手头宽裕,早早倾心苏蕊娘,为她挥金如土,一心想要为她赎身,娶回家中。
可苏蕊娘性子通透,嫌方叙年过半百,身形枯瘦,性情阴沉,半点不喜。
反倒偏爱常年上山劳作、体魄健壮、性格爽朗的顾长根。
顾长根时常赶集摆摊,常去听波阁闲坐,一来二去,与苏蕊娘互生情愫。
苏蕊娘彻底冷落方叙,当众直言拒绝他的所有示好,全心偏向顾长根。
爱意生恨,贪念生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