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叙年近四十,一身干净布衫,背着老旧药箱,面容斯文儒雅,眉眼平和,看着就是常年行医、心性温善的读书人模样。
他一踏进顾家小院,看见灵床尸首,当即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,张口就连声喊冤。
“冤枉!天大的冤枉啊老爷!小民万万没有害人之心!我与顾长根无冤无仇,何苦以药害命!这真是天降横祸,平白遭人诬陷啊!”
裘砚之抬眼看向他,语气平静:“你不必慌张。如实供述,五日之前,你偶遇顾长根,为他贴膏药疗伤的全部经过,一字不许隐瞒。”
方叙稳了稳慌乱的心绪,缓缓道出当日实情。
“回老爷,五日之前申时,小民在西山邻村出诊完毕,徒步返程。刚出村口官道,就撞见顾长根快步狂奔,一手死死捂着后颈,脸色惨白,满头大汗。”
“他看见小民背着药箱,当即拦住去路,说自己半路被野黄蜂蛰了脖颈,疼得钻心,头晕眼花,求我给药止痛。”
“小民当时宽慰他,寻常蜂蛰不算大事,忍上半日,肿痛自消,无需用药。可他疼得浑身发抖,死活不肯作罢,非要我给他上药缓解痛楚。”
“小民当日出诊,箱中只备了几贴活血消肿的跌打膏药,并无专门解蜂毒的草药。我本不想乱用,奈何顾长根苦苦哀求,情急之下,便取出一贴全新膏药递给他。”
“是他自己心急难耐,一把抢过膏药,随手撕开,自行贴在蛰伤位置。小民全程未曾动手,未曾加料,贴完之后,我便径直归家,后续之事,我一概不知!”
方叙说完,连连叩首,满脸委屈。
柳婉站在一旁,听得怒火中烧,当场厉声反驳。
“你胡说!若只是普通膏药,我夫君怎会好好一个人,一夜暴毙!定是你膏药藏毒!是你蓄意害人!你还敢狡辩!”
方叙瞬间也急了,嗓音拔高几分。
“大嫂怎能血口喷人!我这跌打膏药,是祖传配方,只用红花、当归、牛膝、防风几味温和草药,活血化瘀,消肿止痛,半点毒性没有!”
“我行医二十余年,靠的就是良心口碑!我白白送你家一贴膏药,分文未取,如今反倒落得个害人凶手的罪名!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!”
两人当场争执不休,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小院里人声嘈杂。
裘砚之抬手沉声喝止:“住口!公断之前,休得争吵!”
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裘砚之低头沉思片刻,梳理所有线索。
现场无他伤,无他毒。
死者唯一异常,就是蜂蛰创口,外加一贴普通跌打膏药。
郎中无杀人动机,无害人时机。
所有表象,都指向一场纯粹的天灾意外。
他抬眼看向柳婉,语气诚恳:“柳氏,本官据实断理。你夫君遭遇野蜂蛰伤,本就凶险。蜂毒入血,夜里毒发攻心,乃是天意意外。”
“方叙膏药无毒,全程是你夫君自行取贴,并无蓄意加害之举。此案,与方叙无关。”
仵作连忙在一旁附和:“老爷明断!确实是蜂毒夺命,纯属意外!”
柳婉眼眶通红,满心不甘,可她拿不出半点反驳的证据。
只能死死咬着唇,泪水无声滚落,满心委屈无处诉说。
裘砚之看着她悲痛模样,心底生出几分恻隐,温声劝慰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。逝者已矣,你且早日收敛尸身,办理后事,安稳度日吧。”
说完,裘砚之带着一众衙役、仵作,转身离开顾家小院。
此刻的裘砚之,心底其实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。
只是所有证据、所有常理,都死死支撑着“意外身亡”的定论。
他找不出半点破绽,只能暂且压下疑虑。
本以为,这桩蜂蛰命案,到此彻底了结。
可谁也没想到,真正的阴谋,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。
当日傍晚,暮色沉沉,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平山村。
家家户户炊烟散尽,灯火次第亮起,又次第熄灭。
山村夜色安静得可怕,只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,随风飘来。
柳婉和独子顾小石头,母子二人守在灵堂,对着冰冷的棺木,默默垂泪。
按照乡俗,今夜是守灵夜,通宵不能熄灯,等候明日出殡下葬。
约莫二更天,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
院门外,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木鱼声。
“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”
木鱼声低沉缓慢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,一个沙哑苍老的嗓音,轻轻响起:“屋内施主,贫僧云游至此,渴求一餐斋饭,可否方便布施一二?”
顾小石头今年十五岁,心性单纯,听闻声响,当即起身就要开门。
柳婉心里本就悲苦,一心向善,连忙叮嘱:“开门吧,夜里行路不易,给师父端碗热粥。”
小石头伸手拉开木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破旧僧衣的行脚和尚,光头布鞋,背着破旧包袱,看着平平无奇。
可和尚进门的一瞬间,眼神飞快扫过院外街巷,动作极快反手关上木门,压低声音,凑近母子二人耳边,语速极快说道。
“二位切莫出声!我不是真和尚!是裘县令贴身差役乔装而来!”
这话一出,柳婉母子瞬间浑身一僵,满脸惊愕,当场愣在原地。
柳婉声音发颤,压着嗓子小声问:“官……官爷?这是为何?白日里老爷不是已经断案,说是意外身亡了吗?”
乔装差役神色严肃,眼神凝重:“县令大人心细如发,早已察觉此案处处透着诡异!”
“白日看似结案,实则只是暂时稳住所有人!大人断定,顾长根绝非简单蜂蛰意外而死!”
“今夜有人暗中盯守你家院门,但凡尸身下葬,死无对证,此案就会彻底沦为悬案!永远查无真相!”
“大人命我连夜前来,速速随我行动!后门之外,有人接应,即刻将顾长根尸身悄悄运走,重新细勘严查!”
柳婉听得头皮发麻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原来!
白日那场看似公正的断案,从头到尾,都是裘县令布下的迷局!
他故意当众判定意外结案,就是为了麻痹暗处的真凶!
让躲在背后的人放松警惕,露出马脚!
柳婉又惊又喜,眼眶瞬间再次发红,连连点头:“我们听官爷的!全都听老爷安排!只求能查出真相,为我夫君伸冤!”
不敢耽搁半分。
母子二人屏住呼吸,手脚麻利收拾灵堂遮挡,悄悄推开后院小门。
门外夜色漆黑,巷子里静悄悄的。
一顶密闭小轿停在墙角阴影里,两名黑衣差役躬身等候,动作利落沉稳。
几人二话不说,小心翼翼将木板灵床上的顾长根尸身,轻轻移入轿中。
轿身密闭严实,不露半点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