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乾隆二十二年,暮春时节。
皖南歙县,地气回暖,山野草木疯长,遍地青翠绿意,看着一派太平静好。
可谁也想不到,就是这温柔春日里,硬生生闹出一桩诡异到极致的夺命奇案。
这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厚厚裹着整座县城。
露水打湿青石板街,地面潮乎乎的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县衙外头,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、急促无比的击鼓声响!
“咚!咚!咚!”
鼓声沉猛急促,一下接着一下,刺破晨间寂静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守衙差役连忙出门查看,就见衙门口跪着一个布衣妇人。
发髻散乱,双眼红肿,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泪痕,整个人瘫在鼓旁,哭得浑身发抖,气息都快接不上来了。
这人是城西平山村的民妇,姓柳,单名一个婉字,是本地农户顾长根的妻子。
差役不敢耽搁,快步入内禀报。
现任歙县县令,姓裘,名砚之。
年方三十出头,年少入仕,心思缜密,最擅长揪查离奇诡案,最恨冤假错案。平日里断案公正利落,在歙县百姓嘴里,是实打实的青天大老爷。
这会儿裘砚之刚洗漱完毕,正坐在书房翻看昨日的卷宗。
听闻外堂鸣冤,当即放下手中书卷,沉声开口:“升堂!”
随着衙役一声声喊喝,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,整齐分立大堂两侧。
木棍落地的顿地声,肃穆威严,瞬间压满整座公堂。
裘砚之迈步坐上正位官椅,惊堂木轻轻一拍,清亮声线响起:“带鸣冤妇人上堂!”
柳婉被差役扶着起身,踉踉跄跄走进大堂,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不等问话,她伏地大哭,哭声凄厉,听得满堂衙役都心头发酸。
“青天大老爷!求老爷为民妇做主啊!我夫君死得冤枉!死得不明不白啊!”
裘砚之眼神平和,语气沉稳安抚:“妇人莫哭,慢慢道来。你夫君何人?因何亡故?又是何人害你夫君性命?一一据实说来,本官为你做主。”
柳婉抬手抹掉满脸泪水,指尖沾着湿冷的泪痕,身子还在不停哆嗦。
“民妇夫君顾长根,今年四十有二,平日里老实本分,靠上山采药、赶集摆摊度日。五天之前,他去邻村访友,归途不知何故,被野黄蜂蛰了脖颈一口!”
“当时他归家只是说疼,看着并无大碍!谁料夜里三更时分,好好一个活人,悄无声息就没了气息!”
说到这里,柳婉猛地抬头,眼底满是悲愤和恨意,字字咬牙切齿。
“老爷!民妇敢笃定!我夫君绝非蜂蛰意外身亡!是邻村的郎中方叙,蓄意害人!是他的药,害死了我夫君!”
这话一出,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裘砚之眉峰微微一蹙,心里生出几分疑惑。
常理来说,黄蜂蛰人,轻则肿痛,重则发热瘙痒。
寻常山野黄蜂,极少能一口夺命。
就算真的蜂毒剧烈致人死亡,那也是天灾意外,怎么能扯到郎中头上?
他压下心底疑虑,轻声追问:“你且细细说来。你夫君被蜂蛰之后,是否寻了方叙诊治?方叙又是如何用药?为何你咬定是他害人?”
柳婉深吸一口气,条理清晰地开口。
“我夫君被蛰之后,脖颈肿痛难忍,行路都费劲。归途正好遇上游走行医的方叙,当即求他施救。方叙当场给他贴了一贴止痛膏药!”
“夫君归家之后,全程安分休养,没吃别的药,没碰别的东西!从头到尾,就只用了方叙那一贴膏药!”
“白日尚且安好,半夜骤然暴毙!除了膏药藏毒,民妇实在想不出别的缘由!求老爷严查方叙,还我夫君一条公道!”
裘砚之听完始末,心里依旧半疑半信。
此案太过蹊跷。
郎中行医救人,以膏药暗害路人,于理不合。
可死者骤然身亡,前后唯独用过郎中膏药,疑点又实打实落在方叙身上。
权衡片刻,裘砚之当即拍板:“来人!即刻传召郎中方叙到堂候审!本官亲往顾家村,查验尸身,勘明死因!”
话音落下,两对快班衙役应声领命,分头行动。
一队火速去往方叙居所传人,一队跟着裘砚之、随身仵作,直奔平山村顾长根家中。
半个时辰不到,众人抵达顾家。
顾家是寻常农家小院,土墙青瓦,院里种着几丛野菜,安安静静,此刻却透着一股死寂悲凉的气息。
堂屋正中,木板搭起简易灵床,顾长根的尸身静静平躺其上。
身上衣衫未曾更换,床铺被褥原封不动,柳婉恪守礼数,全程保留现场,半点不曾乱动。
裘砚之走到灵床边,垂眸打量尸身。
死者面色青白,嘴唇微乌,面容平静,无挣扎狰狞之色,看着确实像是睡梦之中骤然亡故。
“验尸!细细查验,不得遗漏半点痕迹!”
仵作躬身领命,取出随身验尸工具,俯身仔细勘验尸身。
他一点点拨开死者发丝,查验头脸、脖颈、四肢胸腹。
片刻之后,仵作手指停在死者后颈位置,沉声开口。
“老爷,死者后颈发际之下,贴着一贴黑膏草药。膏药紧紧贴合肌肤,边缘已经微微发干发硬。”
仵作伸手,小心翼翼将整贴膏药完整撕落。
膏药揭开的瞬间,一股淡淡的草药混着腥气的味道,缓缓飘了出来。
众人定睛看去。
只见膏药覆盖的肌肤位置,高高肿起一个鸽蛋大小的包块。
肿块通体乌青发黑,暗沉可怖,完全不像普通蜂蛰的淡红肿痛。
肿块正中心,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细微红点,深深陷在皮肉里。
仵作反复端详片刻,转身回禀:“回老爷,此红点,正是野蜂蛰刺留下的创口!”
“依小人多年验尸经验判断,死者应是遭剧毒野蜂蛰中脖颈要位,毒针入肉,蜂毒侵入血脉,顺着颈间动脉窜入心肺脑腑,夜里毒发攻心,骤然毙命。”
“体表无刀伤,无掐痕,无中毒黑斑,无跌打损伤,周身干干净净。应当是纯蜂毒致死,并无他害。”
这番论断,有理有据,贴合常理。
裘砚之俯身凑近,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发黑的肿块,指尖虚悬在上方,没有触碰。
他看得极细。
寻常黄蜂蛰伤,顶多红肿发热,三两天便可消退。
就算是剧毒野蜂,至多整片红肿发紫,绝不会形成这般局部暗沉发黑、淤血凝堵的诡异状态。
但此刻没有任何证据,他也不能当场推翻仵作的定论。
“静待方叙到案,当堂对质再说。”
裘砚之低声开口,耐着性子等候。
没过多久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郎中方叙,被衙役带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