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石门合上的余音还没散尽，陆祈那抹温和笑意早没了，脸绷得紧紧的。
屋里死寂一片。
陆祈走到窗边，指尖“啪”一下搭在木框上，把窗户推开条缝。外门弟子住的地方闹哄哄的，夜幕都降下来了，这热闹劲儿一点没减，像煮开了的水，“咕嘟咕嘟”直冒热气。远处演武场灯火亮堂堂的，时不时传来兵器碰撞的“哐当”声，还有弟子们呼喝的喊声。
这些声音钻进陆祈耳朵里，他跟没听见似的，早习惯了，全当背景音。
陆祈转过身，眼睛“唰”地一下扫到桌案一角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。那是半日前，执事堂统一发的《玄衍宗年度宗门大比简章》。这纸糙得很，边缘毛毛躁躁的，上面朱砂笔写的密密麻麻的黑体字，工整得有点死板。
陆祈走过去，伸手把简章拿起来。
元灵观测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闪，蓝光幽幽的。他没直接扫描简章，这玩意儿就是张普通宣纸，上面没一点灵力残留，也没藏着啥信息。可他得琢磨琢磨文字背后的门道。
【目标：宗门大比通告】
【状态：常规行政文书】
【关键条款提取中……】
陆祈眼睛快速扫过前三条。
第一条：全宗内门、外门弟子都能报名，按修为分境比赛。
第二条：优胜者前十，能进“青冥秘境”外围区域修炼三个月。
第三条：比赛的时候，严禁用符箓、丹药这些外物帮忙，谁犯规谁取消资格。
前两条没啥稀奇的，宗门激励弟子一贯这么干。秘境入口马上要开了，这可是所有修士都眼巴巴盼着的资源。
陆祈手指停在第四条上。
这一行字墨迹比别的地方深，笔画转折那叫一个锋利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“第四条：大比里头，禁止用一切没经过宗门认证、不是本宗正统传承的‘异术’。谁犯规，废除修为，逐出宗门。”
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。
陆祈盯着那行字，瞳孔没啥变化，可眼底的光暗了下去。
“异术”。
这词在玄衍宗好久没出现过了。以前大比规则里，也就对法宝、符箓有限制，禁术也就笼统提一嘴，从来没这么明确，还带着这么强的针对性。“未经认证”“非正统传承”，这俩词就跟两把剪刀似的，“咔嚓咔嚓”把那些旁门左道、改良秘法存在的空间全剪没了。
在陆祈看来，这就是冲着他来的通缉令。
只不过，这通缉令披着“维护宗门正统”的外衣，光明正大，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。
要是现在有人在外门擂台上，“啪”一掌把对手护体灵气拍碎，用的是《清心诀》里的基础招式，那就是正统。
可要是他灵力运行轨迹稍微调了三分，再配上特殊的呼吸节奏，能多造成一成伤害，那就是“异术”。
陆祈闭上眼，脑子里“唰”一下调出这段时间用的几套战斗技巧。
改良版《清灵诀》，灵力流转路径和原版比，有三处节点偏了。这三处偏移，就是为了绕过经脉里那些微小的淤堵，把灵力输出效率提上去。
在普通人眼里，这叫“身法灵活”。
在墨岚宸眼里，这就叫“篡改古法，妖言惑众”。
“呵。”
陆祈嘴角扯出个特别淡的弧度，不是嘲讽，是那种冷冷的自嘲。
墨岚宸出手了。
而且这一手，比之前派暗线弟子搜他洞府，比当众审讯质问，都要高明得多。
以前那些打压，还能辩解辩解，说是执法长老对异端的警惕，说不定还有部分同情弱者的弟子觉得是苛责。可这次，通过宗门大比规则，把打压变成制度，还公开了。
等这规则生效，所有弟子都知道，陆祈那种修行方式“违规”。
到时候，就算陆祈在大比中赢了，只要对手举报他用“异术”，裁判组就一句“疑似异术”，就能把他推进无尽的自证陷阱里。解释权，肯定在制定规则的墨岚宸手里。
这招太狠了，釜底抽薪啊。
不光要废他修为，还要从根儿上否定他这套修行体系的合法性。
陆祈把简章放下，走到石榻边坐下。
石榻冰凉冰凉的，透过单薄的衣衫往肉里钻。陆祈没觉得冷，反而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窗外风“呼呼”地吹，卷起一片枯叶，“啪”一下贴在窗棂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陆祈伸出右手，食指在膝盖上慢慢画了道线。
从左到右，笔直笔直的，坚定得很。
这道线，就跟他这会儿理清楚的思路似的。
规则是严，可也不是没解。
首先，“异术”这定义模糊得很。啥叫“未经认证”？宗门里流传的功法多了去了，有多少是经过严格认证的？又有多少是历代祖师口传心授，没录入典籍的？
其次，改良吐纳术和基础心法九成都一样。他战斗的时候用的，还是《清心诀》的基础框架，就是运行方式更高效。从逻辑上讲，这叫“优化”，可不是“颠覆”。
只要咬死这点，在规则层面，他还有辩护的余地。
当然，这得演技好，还得有底气。
要是他在擂台上，能用纯粹的古法招式，把那些靠天赋和资源堆起来的对手打败，那“异术”的指控就不攻自破了。
反过来，要是他靠那些微调过的技巧赢了，那就正中墨岚宸下怀。
这就是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他对自身实力的掌控，赌的是他在绝境里能不能保持绝对的冷静，赌的是围观弟子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泯灭的对“公平”的渴望。
陆祈睁开眼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云层厚得跟啥似的，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可他知道，月亮就在那儿。
元灵观测面板又弹出提示：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平稳。】
【建议：调整心态数值，降低焦虑值，提升专注度。】
【当前任务更新：宗门大比·备战阶段。】
陆祈没理系统的提示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角的木架旁，拿起一把没开锋的铁剑。
剑身黯淡无光，全是锈迹。这是外门弟子标配的低阶法器，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。
他握住剑柄，金属那冰冷的触感“嗖”一下传过来。
这把剑，陪了他三年了。
这三年里，它见证了他的屈辱、挣扎，也见证了他的觉醒。
今天之后，它要见证新的东西了。
陆祈举起剑，对着虚空轻轻挥了一下。
动作慢悠悠的，没一点花哨。
就是最基础的直刺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，他体内灵力按改良后的轨迹运转起来，虽然微弱，可顺畅得很，一点滞涩、阻碍都没有，就像溪水流过平坦的石面。
剑尖“嗡”地颤了一下，发出一声低鸣。
这不是异术的力量。
这是人体潜能的极致挖掘，是对古法缺陷的精准规避，是理性和直觉的完美融合。
不管墨岚宸咋定义“异术”，都没法否认这力量来自他自己，来自他对身体最真实的感知。
陆祈收剑，“唰”一下插回腰间。
他重新坐回石榻上，闭上眼睛，开始调整呼吸。
这次，他没开面板。
他不需要数据告诉他该咋做。
他只要记住刚才那一剑的感觉。
流畅，自然，有力。
洞府外的风声慢慢小了。
远处的喧哗声也渐渐平息下来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，还有更夫敲锣的声音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”
三声锣响，这一天算是结束了。
陆祈还是闭着眼，身形一动不动。
可在他意识深处，一场风暴正悄悄酝酿。
宗门大比，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而他，已经准备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