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黑透,卢岳就到了西坡。
酒坛是他晌午从泉眼边的石缝里起出来的,拿旧衣裳裹了三层,抱在怀里焐了一路。坛子不重,胳膊却酸。不是抱酸的,是一路上搁不定,他换了四回手,生怕磕了碰了。三枚灵石的东西,他长这么大,头一回买这么贵的物件送人。
到了院门口,他把坛子搁上石桌,解开裹布。
韩长老坐在墙根底下,眼皮都没抬。酒香飘过去,他的鼻子动了动。
“三枚的货。”
卢岳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山下集上,掌柜的说是陈酿。”他道。
“陈酿。”老头哼了一声,伸手把坛子拖过去,拍开泥封,就着坛口闻了闻,“三枚就是三枚。糊弄得了你,糊弄不了我这鼻子。”
他倒了满碗,先自己喝了两口,咂摸半晌,才道:“行了,算你上心。”
他没让坐,反倒先问了一句:“买酒的钱,哪来的。”
卢岳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。
“不该说的,我不说。”韩长老道,“我只要一句话。那钱,干净不干净。”
“干净。”卢岳道,“一个子儿都干净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老头重新端起碗,“山上这地方,钱脏了,命就跟着脏。坐吧。”
卢岳在石墩上坐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他一愣,还是伸了。老头搁下酒碗,两根指头搭上他的腕子,闭着眼,不言语。那两根指头枯瘦,劲却沉,压得他脉门发麻。搭了一炷香,老头睁开眼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目光在他脚上停了停。
“你这气,杂。”他道,“五样都有,哪一样都不多。胜在淬得匀实,看得出是拿年头泡出来的。这样的气,底子烂,皮实。”
他收回手,“漏得少了。教你的东西,你倒是听话。”
“长老的法子好使。”
“法子是好法子。”韩长老道,“可惜你那点家底太薄。气走一圈,三成漏在外头。这样练,练到二十,也就那样。”
卢岳不言语。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实情。门在那里,气在门这边,中间隔着的,是钱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韩长老端起碗,眼睛却看着他,“你想不想活。”
院子里静了。风从墙头过,卷起两片早落的叶子。
“想。”卢岳道。
“想活,就给我记牢了。”老头把碗搁下,“玄岳宗的杂役,活过三十的,不到一半。矿上砸死的,深道里闷死的,碑外头没回来的,熬不住自己寻短见的。一年一年这么折。前年冬至从碑外头抬回来那个,练气四层,怎么样,照抬不误。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土,他家里头,到如今都没人来领。”
“你能练气,算你命大。”他接着道,“可你那五灵根,在山上就是个记号,记着你一辈子给人抬土。”
卢岳垂着眼。这些账他都算过,一笔一笔,比老头报的还细。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还是不一样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他道。
“死不死的,不由你。”韩长老哼了一声,“由你兜里那点东西。山上不养闲人,更不养穷人。矿上要人,你去。碑外头要人,你也去。叫你抬土,你就得抬。哪天要你顶一桩说不清的祸事,你也得顶。”
卢岳的手在膝盖上蜷了蜷。这话扎得准。
老头瞪了他一会儿,忽然起身,进了屋。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,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个油布包。他在石桌上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,里头是个巴掌大的瓷瓶,蜡封的口,瓶身上落着一层擦不掉的旧色。
“半瓶灵液。”他道,“年份比你大。”
卢岳盯着那个瓶子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这东西当年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。”韩长老拿指甲弹了弹瓶身,“后来用不着了。搁着也是搁着。”
“长老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我不能拿。”卢岳站起来,退了半步,“这东西值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我拿不起。”
“拿不起就喝完它。”老头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,“喝完了,瓶子还我。”
卢岳攥着那个瓶子,指节发白。新三规在他脑子里转,不露钱,不露丹,不露急。可眼下这三条,一条都拦不住这只手。
“喝了。”韩长老坐回躺椅,“当着我的面喝。我要瞧瞧,你那点漏,补上了没有。”
卢岳把蜡封抠开。
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涌出来,凉,往下坠,坠得人牙根发酸。他不犹豫了,仰头灌下去半瓶。
药力落进肚子,他才知道什么叫沉。比那粒聚气丹沉十倍,不是一线温热,是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气,到哪儿哪儿胀。它顺着四肢百骸乱走,往脚底下去,往指尖去,他慌了一瞬,眼前开始发花。
然后他想起那个字。
捞。
他把心一横,按着老头教的法子,一寸一寸往回捞。从指尖捞,从脚心捞,从每一处它想钻出去的缝里捞。药力沉,捞起来更沉,他浑身汗透,两只手抖得端不住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有一股险些打他脚底漏出去,叫他死死拽了回来。
“沉住。”
韩长老在旁边道了一个字。就这一个字,他背上那股乱窜的劲儿定了下来。他不敢再急,一寸一寸,把最后那点药力收拢归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股凉气总算老老实实归了丹田,跟他原来的气搅在一处。
那团气,粗了整整一圈。
一层后期的门槛,他踩实了。
“成。”韩长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,“漏了一成。头一回,不赖了。”
卢岳瘫在石墩上,后背全湿了,喘得说不上话来。
“长老,这东西,值多少。”
“问价就没意思了。”韩长老给自己续了半碗,“酒钱我没收你的,灵液也没打算收你的钱。你要再掏灵石,我就把灵液给你抠出来。”
卢岳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这辈子怕两样东西,一样是死,一样是欠。灵石能数,丹药能算,这份东西压在心口,数不了,也算不了。
“我不白受。”他闷了半天,憋出一句。
“谁要你白受。”老头喝着酒,眼睛看着墙头外头的天,“我年轻那会儿,也盼着有人肯给半瓶灵液。”
他忽然笑了笑,“可惜啊,一直没等到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。天边最后一点红沉下去了,井台那边传来收工的动静。
卢岳坐在石墩上,半天没动。他把那半句没等到翻来覆去地嚼,嚼出一身的汗。这老头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,也坐在这样的墙根底下,也数着自己那点家底,也等过一扇他推不开的门。
老头没等到。他等到了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卢岳站起来,把空瓶子捧在手里,“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早晚连本带利......”
“滚。”韩长老把空碗扣在石桌上,“杂役记账的毛病,比漏气还难治。”
卢岳出了院门,走出去十几步,听见墙那头传来一声。
“小子。”
他回头。
“玄岳宗的杂役,活过三十的,不到一半。”墙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你才十一岁半,往长了走。”
卢岳站了一会儿,应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
这一声他应得比上回痛快。回柴房的道上,他把这句话嚼了一路。往长了走。进山这些年,他算的账里从来只有明天和下一顿。今夜头一回,他往三十年外头看了一眼。
夜里,他点着油灯,翻开账本。头一页那行“丹,二百五十枚”底下,他添了一笔。
韩,灵液半瓶。
价那一栏,他空着。想了半天,他在后头添了三个字“还不清”。
写完他把账本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这一夜他睡得沉,梦里没有崖底的声音,只有墙那头酒碗磕在石桌上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