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弟弟,问你话呢。”那女人把镜子往腰上一别,往前凑了半步,“听说你这蛋……蛋……吃了当真会上瘾啊?”
马超手里的电线停了停,随即把铁筷子往锅沿上一磕,笑了:“姐,上不上瘾,您尝一口不就知道了?”
他弯腰从锅里捞起一颗卤得油亮亮的毛鸡蛋,在牛皮纸上利利索索剥了壳,卤汁“滋”地渗进蛋黄里,五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姐姐,欢迎你品尝。”他把蛋往女人跟前一递,嘿嘿一笑,喉咙里“咕咚”咽了两下口水。
那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,红裙子短得刚过膝盖,领口开得低低的,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脖颈。
头发烫成一圈一圈的卷儿,脸上搽着粉,嘴唇红得发亮,身上那股雪花膏混着花露水的甜香,隔着两步都能闻见。
身子该翘的翘,该满的满,胸前那两团是真满真大,把裙子撑得鼓鼓囊囊的,一笑,整个人都在颤。
巩小北正蹲在车轱辘边,吓得“腾”地站起来,慌慌张张躲到音箱后头。
就在这时,桥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林叶红打头,陈晓娟、徐慧芳跟在后头,三个姑娘在家扒了两口饭,怎么也坐不住,结伴来看马超今晚到底开没开张。
还没走到跟前,她们就瞧见路灯底下那道红影子,脚步齐齐一顿,脸“唰”地红到耳根。
这种打扮的女人,她们活到十五岁,也只敢在银星歌舞厅门口远远瞟过一眼。
歌舞厅的女人们,跟这女人相比,也算是保守了。
谁也不敢正眼瞧,低着头,你推我,我推你,一溜烟躲到巩小北身后去了。
四个小姑娘缩在音箱后头,大气也不敢出。
巩小北扒着音箱沿,露出半拉脑袋,一双眼睛滴溜溜在那女人身上打转,又赶紧缩回去,耳朵根烧得滚烫。
那女人倒没留意,接过马超递来的蛋,张嘴咬了一口。
她嚼了两下,眼睛慢慢亮起来,腮帮子鼓鼓的,把整颗蛋咽下去,竖着大拇指就夸:
“是真香啊,太好吃。小弟弟,你这手艺,绝了!”
“没想到,你人这么小,技术这么好。”
马超嘿嘿一笑,刚要客气两句,那女人又开了口。
“你姐啊,就不信邪。”她把脖子一梗,“这么好吃的毛鸡蛋,怎么可能放了毒?就是放了大烟壳子,姐也要吃!”
马超一愣,随即眼眶有点发热,忙不迭地点头:“谢谢姐理解,谢谢姐支持!你随便吃,全免费!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女人摆摆手,从裙兜里掏出个手绢包,一层层解开。
“小弟弟,你姐不是来吃白食的,你姐必须给钱。姐买二十个,带回发廊给小姐妹们都尝尝。”
“二十个?”马超手一抖。
“咋的,怕姐吃不起?”女人把钱往锅台上一拍,十块钱,崭崭新的。
马超把钱揣进围裙兜里,心头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,到底松快了几分。
卖毛鸡蛋,卖的是个名声。
名声坏了,蛋再香也没人敢碰。
可这头一单,偏是一个被人嚼舌根骂“不正经”的女人给开的张。
他也不磨蹭,夹了二十个蛋,一个一个装进牛皮纸袋,扎紧了袋口。
“不过……”她忽然凑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“小弟弟,姐今天照顾你的生意,你可要照顾姐的生意啊。”
马超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僵住,尴尬地往后缩了缩脖子:“姐啊,我还未满十八岁呢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随即“咯咯”笑出声:“那正好啊,姐教你啊,让你三分钟就成为成年人。”
马超“腾”地一下,脸涨得通红,脖子根都红了,手里拿着的纸袋抖得哗哗响。
“小弟弟,看你羞的。”女人笑得直不起腰,“姐逗你的呢。”
她直起身,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,从马超手里接过装好的二十个蛋,又冲音箱后头那四个小姑娘眨了眨眼睛:
“四位小妹妹,回头到姐发廊来,姐给你们剪头,不要钱。”
四个小姑娘谁也没敢接话,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。
女人拎着蛋,高跟鞋“嗒嗒嗒”地踩着,一步三摇,消失在路灯尽头的夜色里。
……
她前脚刚走,四个小姑娘“呼啦”一下全从音箱后头蹿了出来。
“我的妈呀!”陈晓娟第一个拍着胸口直喘气,“她……她那裙子真短,那领口太低……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!”
巩小北捂住耳朵,又猛地放下手,冲到马超跟前,小脸绷得紧紧的,“马超!我警告你啊!以后不许再看这样的女人!一眼都不许!”
她踮着脚尖,够着够着去扯马超的耳朵:“听见没有!你眼睛敢往那种女人身上瞟一下,我就把你这四辆车的车胎全扎了!”
林叶红也板着脸,端着班长的架子:“马超哥,那种女人……你少搭理,传出去多难听。”
徐慧芳低着头,脸还红着,却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可她……她买了二十个蛋,给了十块钱呢,一分没少。”
马超被她们逗笑了。
他心里明白,这四个丫头嘴上说得凶,其实一个比一个心软。
他捏着那张十块的票子,翻来覆去看了看,收进钱匣子。
“小北,还有你们。”他蹲下身,看着四个小姑娘,声音不高。
“你们都是中学生,思想还这么传统。人家虽然是小妹,那思想可不坏,比那些造谣言的人,善良不知道多少倍了。”
“满街的人,一听‘大烟壳子’四个字,躲着咱们走。”
“只有她,听说了闲话,大晚上专门跑来,当着面把蛋往嘴里送,还掏真金白银买了二十个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这叫信人。咱们这摊子,今天是靠谁开的张?”
“靠她。”
“看人,别光看人家穿什么衣裳,要看心。她要是真像别人嘴里说的那样不堪,能大晚上一个人跑来,给咱们撑这个面子?”
马超这话让四个小姑娘都安静了。
巩小北抿了抿嘴,还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来,只小声嘀咕:“那……那你也不许乱看。”
“行,哥不看。”马超揉了揉她脑袋,“哥看毛鸡蛋。”
“噗嗤。”四个小姑娘都笑了。
马超把钱匣子往车斗里一塞,抬头看了眼黑透的天,嘴角那点笑,比先前实在了些。
他刚弯腰去解音箱的电线,身后忽然又响起一声招呼,软软的,带着笑。
“小兄弟……”
马超回过头。
路灯底下,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白影子。
白衬衫,碎花长裙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眉眼弯弯的,跟方才那位,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好看。
走近些,才看清她约摸二十五六的年轻姑娘,手里提着个小布包,正站在光圈边上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
“小兄弟,我也来凑凑热闹。”
马超手里的电线,再一次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