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礼拜天,天刚刚亮,马超的四辆三轮车又准时停在了老地方。
红的蓝的漆水在晨风里泛着光,车头那白花花的标志跟昨天一模一样。
大音箱架上去,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一放,调子甜得能拉出丝。
马超本来想换首歌,但觉得还是这歌挺应景的,普通百姓就需要生活甜蜜蜜的。
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翻着泡,八角桂皮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半条街。
四个红衣姑娘也到了。
巩小北今天换了条红头绳,辫子扎得比昨天还高;林叶红站得笔直;陈晓娟手里攥着一沓牛皮纸袋;徐慧芳低着头,耳根子先红了半截。
今天姑娘们又是格外漂亮的一天,水嫩的一天。
跟昨天一样的排场,一样的香味,一样的歌声。
马超抄起铁皮喇叭,正准备扯开嗓子吆喝。
突然他发现今天跟昨天不一样的情况。
怪了。
今天,该围过来的人,没围过来。
骑自行车的下了车,脚撑在地上,伸脖子往这边瞅了一眼,又骑走了。
挎篮子的大妈走到锅跟前,鼻子抽了抽,脚底下反倒加快了两步,跟躲什么似的。
有个穿工装的师傅,昨天还排队买了十只,今天远远看见马超,一拐弯钻进了阿兴面馆,连头都没敢回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日头爬过老槐树的梢,桥头这摊子跟前,愣是没停下一个人。
巩小北先沉不住气了,把小胸脯一挺,学着马超昨天的样子喊:“五香毛鸡蛋嘞……一块钱两只。”
“不好吃不要钱嘞!”
小姑娘人嫩,声音也嫩,真是好听。
声音脆生生的,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结果没人应。
最多有人扭头看她一眼,那眼神怪怪的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,又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。
路人们看一眼,赶紧把脸转回去,加快脚步走了。
四个姑娘像张飞穿针眼一样,你看我,我看你,大眼瞪小眼,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。
陈晓娟手里的牛皮纸袋揉皱了一张,小声嘀咕:“咋回事啊?昨天不还排队吗?”
林叶红没说话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徐慧芳往后缩了半步,差点躲到车斗后头去。
巩小北急了,转身去看马超。
马超蹲在锅边,手里攥着铁筷子,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的卤汤。
汗顺着他下巴往下滴,他也不擦,脸上那神情,平平静静的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,又像是在琢磨别的事。
见巩小北看过来,他招了招手。
巩小北小跑着凑过去。
马超把嘴贴到她耳朵边上,压低声音,叽里咕噜说了几句。
巩小北眼睛眨了眨,先是一愣,随即重重点头,把辫子往后一甩,转身就走,走得又快又急,红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。
林叶红凑过来,小声问:“马超哥,小北她……上哪儿去啊?”
“没事。”马超直起腰,往锅里又下了一撮香料,“让她去办点事。”
陈晓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,见马超那副不愿多讲的样子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徐慧芳站在边上,一双眼睛在马超和巩小北走远的背影之间来回转,小嘴抿得紧紧的,心里头满是问号。
这是兄妹俩唱的哪一出啊?
十分钟刚过,巷子口就闪过一个俏丽的红影子。
巩小北几乎是跑着回来的,一路跑得脸蛋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,两根辫子都散了一根。
她扑到马超跟前,腰一弯,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了两下,抬头的时候,那张脸已经气得发白。
“哥,我知道了!我全知道了!”
她转过身,冲着林叶红她们三个,压着嗓子,把刚才在菜市口、豆浆摊、阿兴面馆门口听来的闲话,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。
“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!说咱们这摊子是挂羊头,卖狗肉!”
“说看着四辆新车、两个大音箱、四个红衣裳的大姑娘,排场摆得比供销社还大。”
“其实那蛋都是隔夜的、臭的,是孵小鸡孵不出来的坏蛋,煮一煮就敢拿出来卖!”
林叶红倒吸一口凉气。
陈晓娟跳了起来:“他们放屁!”
“还有更难听的!”巩小北咬着牙,胸脯一起一伏,“有人说,说你……哥,说你在卤汤里头,放了‘大烟壳子’!”
“说昨天那些排队买的,全是你花钱雇来的托儿!说人家吃了你的蛋就上了瘾,往后不吃就浑身难受,你这是故意害人!”
“嗡”的一下,三个姑娘的脸全变了。
陈晓娟脾气最爆,当场就炸了,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车斗上一摔:“哪个杀千刀的造的这种谣!这不是往人头上扣屎盆子吗!”
林叶红气得手都在抖。
她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指指点点,声音发紧:“我们昨天站在这儿,是不是也被人当成……当成那种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徐慧芳最老实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扭过脸去偷偷抹了一把。
“肯定是刘三!”
陈晓娟一拍大腿,“除了他还能有谁!昨天他想白吃你的蛋,被你当众骂回去,又被我们四个一顿数落,灰溜溜地滚了!”
“这口气他咽得下去?”
“对对对!”巩小北辫子一甩,“就是他!这孙子,自己吃不着白食,就回来泼脏水!”
三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,都把矛头指向了刘三,气得腮帮子鼓鼓的,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台球厅去找那仨家伙当面对质。
马超却一直没说话。
他蹲在锅边,手里那根铁筷子在卤汤里慢慢搅着,一圈,又一圈。
等姑娘们骂得差不多了,他才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他。”
三个姑娘一愣:“啊?”
“没凭没据的,别乱咬人。”马超把铁筷子往锅沿上一搁,声音平平的。
“刘三那仨,我打过交道,就是街上的地痞,脑子是空的。”
“散布这种闲话,要走街串巷,要在菜市口、豆浆摊、面馆门口一个摊一个摊地吹冷风。”
“他那张脸,整条青洋港谁不认得?他敢往豆浆摊跟前凑吗?王大妈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。”
“他们说的话,也没有几个人信。”
“那……那是谁?”巩小北瞪圆了眼。
马超抬起眼,往桥头左右两边扫了一眼。
左边是卖了三年豆浆的王老板,右边是桥头摆茶叶蛋摊的瘸腿老张,再过去一点,还有个卖五香豆的老太婆。
昨天的生意,都被他这摊子抢走了。
“也许是同行。”他淡淡地道,“也许是看不过眼的。”
马超清楚,同行就是冤家。
他这话说得轻,三个姑娘却都沉默了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就这么熬了过去。
锅里的卤汤从滚烫到温热,又从温热一点点凉下去,油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皮子。
而摊前没有一个人停下来,没有一个人掏出钱包。
一只蛋,也没卖出去。
日头移到了头顶,又慢慢往西斜。
四个姑娘早上那股子水灵劲全没了,一个个跟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。
林叶红还硬撑着站在车边,背挺得笔直,可眼神已经空了。
陈晓娟蹲在路牙子上,拿小石子一下一下砸蚂蚁洞,砸得满脸是灰。
徐慧芳抱着膝盖坐在车斗边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也不知道是困了,还是在想哭。
巩小北还在那小声吆喝,可那声音越来越小,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,闭上了嘴。
中午马超让三个女同学先回去,一人还是塞了五毛钱,让她们下午别来了,在家写作业。
下午他自己回了一趟盆渎村,把早上那锅凉了的蛋重新回了锅,又添了新的香料。
傍晚五点半,四辆三轮车又出现在了老地方。
邓丽君的歌声照旧飘起来,可四个姑娘里,只来了巩小北一个。
她怎么也不肯回去,说要陪马超守到底。
结果呢?
跟上午一模一样。
甚至比上午还糟。
路过的人不光不停,还有人专门绕着这摊子走,绕出去两三步远,还要回头冲这边指一指,跟身边的人嘀咕两句。
有个半大孩子不懂事,拿石头远远地砸过来,嘴里喊着‘大烟壳子’,被他娘一把拽走了。
音箱里,邓丽君唱完了《甜蜜蜜》,又唱《小城故事》,再唱《又见炊烟》。
一首接一首,唱得马超心里头都有点发空。
巩小北从站着,到坐着,最后干脆蹲在马超脚边,脑袋靠着车轱辘,眼皮子直打架。
七点。
七点半。
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昏黄的光把四辆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,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马超抬头看了一眼天,黑透了。
他把铁筷子往锅上一搭,冲脚边的巩小北努了努嘴:“收摊吧。”
巩小北“嗯”了一声,有气无力地站起来,伸手去解音箱上的电线。
就在这时候……
“嗒。”
一声脆响。
高跟鞋,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在这安静的桥头,格外地清晰。
马超解电线的手,停住了。
那脚步声不快,一步一步,由远及近,停在了他的锅跟前。
一股香味飘了过来。
不是卤汤的五香,是雪花膏混着花露水的那种甜香,腻腻的,暖暖的,跟银星歌舞厅门口飘出来的味儿,有几分像。
马超抬起头。
路灯底下,站着一个女人。
红裙子,高跟鞋,烫发梢,嘴唇涂得红红的,手里还攥着一面小镜子,镜子边上别着一把木梳。
她身上那件红裙子的领口,开得比这夏天还低一截。
女人站在锅前,伸着脖子,往那锅凉透了的卤汤里瞅了一眼,又抬起眼,把马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小弟弟,”
她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点温州那边的尾音,“听说,你这蛋……蛋……吃了会上瘾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