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陆郡的秋收,比往年来得更急,也更猛。
秦羽站在田埂高处,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,带着刚翻耕过的腥气。远处,墨非指挥着几户老农,正拉着那批新制的犁头在田间穿梭。没有之前那种马匹嘶鸣、人声嘈杂的混乱场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机械般的精准节奏。
“左偏三寸。”秦羽低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旁边的随从听见。
随从一愣,随即看向田里。只见一名年轻力壮的后生调整了缰绳的角度,原本有些僵硬的行进路线瞬间变得流畅起来。犁铧切入土层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撞击,而是清脆的撕裂声。翻起的土块大小均匀,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切割过一般,整齐地排列在垄沟两侧。
秦羽手里依旧捏着一把瓜子,但他这次没嗑,只是看着那些数据在脑海里飞速比对。他在现代直播间里看过无数农业纪录片,知道理论落地时的各种坑洼。比如这里,土壤湿度略高,如果不及时调整牵引角度,马蹄容易打滑,效率反而下降。他刚才那句提醒,就是基于对局部微环境的观察。
周围的百姓起初还带着几分观望的神色,眼神里藏着疑虑。毕竟,豪强赵天霸之前的打压让他们形成了思维定势:任何改变都是危险的。但此刻,看着眼前这如同变戏法一样的耕作场景,他们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,最后定格为一种朴实的震惊。
“一人顶三人?”旁边的一位老农忍不住嘟囔了一句,手里的草帽扇了扇风。
秦羽没接话,只是指了指远处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。那里麦茬整齐,颗粒归仓,连一颗遗落的谷子都看不见。相比之下,其他未使用新农具的地块,虽然也在劳作,但进度慢得像蜗牛爬,而且满地狼藉。
沉默的数据说服力,往往比豪言壮语更刺骨。
几个老农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,原本松散的队伍开始有了变化。有人主动加快了脚步,有人开始检查手中的绳索是否牢固。秦羽看在眼里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没有发表什么演讲,也没有搞什么动员大会,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记录着这场无声的革命。
技术的可行性,不需要证明,只需要展示。
随着太阳西斜,田野间的喧嚣逐渐平息。秦羽转身离开田埂,朝着府衙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这种踏实感,是过去几个月从未有过的。
进入府衙,穿过长长的回廊,秦羽来到了主粮仓前。
厚重的木门紧闭,门轴上涂满了油脂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负责看守的老仆见到秦羽,连忙上前行礼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:“安陆君,您来了。”
秦羽点点头,示意开门。
大门缓缓打开,一股浓郁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。那不是陈年的霉味,也不是潮湿的土腥味,而是干燥、饱满、充满生命力的味道。
秦羽走进去,抬头望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愣了一下。
堆积如山的粟米,几乎填满了整个仓库的空间。金黄色的米粒在阳光下泛着光泽,像是一座座小山丘。他伸手抓了一把,米粒坚硬圆润,没有任何干瘪或虫蛀的迹象。
“清点过了吗?”秦羽问。
老仆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颤抖:“回安陆君,初步估算……足足超过了往年的三倍。不仅够全郡百姓吃一年,剩下的储备,还能应对至少两年的灾荒。”
三倍。
这个数字在秦羽脑海中炸开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在古代农业社会,粮食就是命脉,就是权力,就是底气。曾经那个随时可能被豪强吞并、被朝廷抛弃的落魄皇族,如今手里握着足以养活整座城池的筹码。
他没有立刻下令分发,而是走到仓库角落,指着地面上铺设的一层草木灰。
“通风口保持开启,每隔三天更换一次草木灰。”秦羽吩咐道,“这些粮食要存得久,就得防潮防虫。别以为丰收了就万事大吉,管理跟不上,照样会烂在库里。”
老仆连忙点头,掏出小本子认真记录。
秦羽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成就感。这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,这是他从零开始,一步步搭建起来的体系。从直播镜里的知识,到墨非的铁匠铺,再到田间地头的实践,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连。
他走出粮仓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回到书房,秦羽屏退了左右。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光线昏黄。他坐在案几后,面前摆着一盘剥好的瓜子仁,旁边放着那面古朴的铜镜——历史直播镜。
镜子静置在那里,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,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。秦羽伸手摸了摸镜面,冰凉触感传来。他知道,这面镜子背后连接着一个庞大的信息库,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。
但他现在不想看弹幕,也不想寻求新的建议。
他拿起一颗瓜子仁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,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。秦羽的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远方漆黑的夜色。安陆郡的灯火零星闪烁,那是万家烟火的气息。
他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资产清单:充足的粮食、稳定的民心、初步建立的信任体系、以及那些刚刚掌握新技术的工匠和农户。
这一切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安陆郡,稳了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。相反,实力的大增意味着靶子的变大。赵天霸背后的世家网络不会坐视不管,朝堂上的保守派也不会放过这个崛起的异类。
秦羽放下瓜子壳,轻轻抚摸着案几上的木纹。他的眼神平静如水,没有兴奋过度,也没有焦虑不安。这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从容,是一种掌控全局后的冷静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。但他已做好准备。因为他的身后,是无数吃饱饭、对他死心塌地的百姓。
夜深了,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投射出秦羽修长的身影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凉风灌入,吹散了屋内的闷热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一道微弱的亮光,像是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正在退去。
秦羽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稻谷混合的味道。他转过身,走向床榻,准备休息。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。
就在他即将躺下的瞬间,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护卫巡逻的节奏,也不是仆役送水的轻步。那脚步声沉重、杂乱,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秦羽停下动作,眉头微皱。
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。紧接着,是一阵压抑的低语,随后,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黑影闪身而入,迅速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着粗气。
秦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脸。是影十三。
这位一向沉默冷酷的暗卫指挥使,此刻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惊恐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染血的信件,指节发白。
“安陆君……”影十三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颤抖,“赵天霸……他动了。”
秦羽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他走到案几旁,拿起那封信,展开。
信纸上,只有寥寥数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用血写成的。
“粮多必祸,自取灭亡。”
秦羽盯着这几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慌,只是轻轻将信纸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影十三。
“他派人来的?”秦羽问。
影十三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“不止。城东的码头,突然多了几十艘私船。船上的人……穿着甲胄。”
秦羽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,吹得窗棂嘎吱作响。
他走到窗前,再次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。这一次,他看到的不再是黎明的微光,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备马。”秦羽淡淡地说道。
影十三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领命。
秦羽没有回头,只是伸出手,关上了那扇敞开的窗。
咔哒一声,门锁落下。
屋内恢复了寂静,只有油灯的火焰还在顽强地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