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是在第二天晌午,被堵在海上的。
李富的义兵,走海道北上。三千人分乘大小四十余条船。这是李家七代人走熟的海路。可这一次,海面上,横着十几条船。
不是宋军的船。
方天赐站在为首一条战船上。他身后,是几艘金兵的战船。金兵不习水战,那几艘船,是临时征来的商船改造的,船帆歪歪扭扭,水手都是抓来的渔民。
方天赐的声音顺着海面飘过来。
子诚兄,别来无恙。
李富站在自家船头,没有答。他看着那几艘金兵的船,冷笑了一声。他出海几十年,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那不是水师,那是几艘临时拼凑的破船。金兵的铁骑厉害,上了海,连站都站不稳。
方天赐又喊,子诚兄,降了吧。你那些银子,买不了命。
他指了指李富船队中间那条大船。那条船上,装的是李家七代积攒的银两。北上勤王的军饷,全在船上。
陈二趴在李富身边,压着嗓子说,制干,金兵那几艘破船,经不住咱们撞。咱们冲过去。
李富摇头。
他说,冲过去,要折几条船。船上是弟兄,也是银子。
陈二急了,那咋办?咱们就这么停着?
李富看着对面那条船上方天赐的影子。他看了很久。他转身,对身后的义兵,说了两个字。
搬银。
义兵们愣住了。
陈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他说,制干,你说啥?
李富重复了一遍,搬银。全部搬上甲板。
陈二的脸都白了。他说,制干,这是李家的根!七代人的根!
李富看着他。他说,陈二,李家的根,不在银子上。
他走到一只银箱前,打开。箱里码着一封一封的旧账。他抽出最上面一本,封皮已经磨得发亮。
他说,这是我爷爷的账。这一本,是我爹的。我爹死在汴京,什么都没带回来。就这几本账,跟着货箱,回来了。
陈二看着那几本账,不明白。
李富说,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子诚,咱们李家的银子,是从海里挣的。哪天朝廷要没了,海,就养不活人了。
他把账册放回箱里。
他说,那时候我不懂。今天懂了。银子沉在海里,还是银子。可大宋要是没了,咱们这些银子,就是金兵的。
陈二不说话了。他蹲下身,帮着义兵抬银箱。他抬得比谁都快。
李富已经走到那条大船的船舷边。他站定,看着满满一舱的银箱。一箱一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这些银子,有他爹李泮留下的,有他半辈子一条船一条船攒下的。每一两,他都认得。
义兵们一个一个,把银箱抬上甲板。
方天赐在对面看着,不明白。他喊,子诚兄,你这是做什么?摆阔么?
李富没有理他。他站上最高的那截船舷,转过身,面对着自己的三千义兵。
四十几条船,三千双眼睛,都看着他。
海风吹着他的战袍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顺着海面,每一个字都送进了义兵耳朵里。
他说,我李家七代经商。赚的,是天下人的钱。
他顿了顿。
他说,今天,我把这笔钱,还给天下人。
他一挥手。
义兵们掀开银箱。白花花的银子,一筐一筐,倾进了海里。
银子落水的声音,闷闷的。一箱,又一箱。海面上升起一串又一串水泡。那些银子,沉下去,沉下去,沉进了深蓝色的海底。
陈二别过脸,不敢看。有义兵蹲在甲板上,掉眼泪。这些银子,是他们的军饷,是他们家里的口粮,是李家在莆田的田产铺面,一两一两换来的。
一个老船工,跟了李家三十年。他一边搬银箱,一边念叨。他说,大官人,这一箱,是政和四年那条泉州船赚的。那一箱,是崇宁年间收莆田盐场的利。
他搬一箱,念一箱。念到最后,老泪纵横。
李富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。
李富说,老丈,你念的这些,我都记得。
老船工说,大官人,都沉下去了,可惜啊。
李富说,不可惜。这些银子,当年是从天下人手里挣的。今天,还给天下人。天下人记着李家,就够了。
老船工抬起袖子,抹了把脸。他站起身,吼了一声,弟兄们!大官人沉得,咱们就搬得!
一箱又一箱,白花花的银子,往海里去。
方天赐在对面船上,看傻了。
他身边的金兵千户,也看傻了。他拉了拉方天赐的袖子,他说,将军,这个李富,把自己的军饷沉了。他疯了。
方天赐没有答。他死死盯着那一箱一箱往海里去的银子。他这辈子,最爱银子。他想不通,天底下怎么会有人,把白花花的银子,往海里倒。
他喊,李富!你疯了!
李富站在船舷上,迎着风。他对着对面那条船,回了一句。
他说,我不用银子买命。我用银子断路。
方天赐不懂,断路?
李富说,银子沉了,咱们就没有退路了。没有退路,就只有往前冲。
他转过身,对着三千义兵,大吼一声。
他说,弟兄们!咱们的后路,我沉进海里了!今天这一仗,赢了,咱们踩着银子上建州!输了——咱们跟银子,一起喂鱼!
四十几条船上,先是静了一瞬。
不知是谁,先吼了一嗓子。跟着,三千人,同时吼了起来。
那吼声,压过了海浪。
义兵们的眼睛,亮了。他们本来是海商的伙计,是莆田的渔民,是种地的庄户人。他们跟着李富,是因为信这个散尽家财的官人。现在,这个官人把最后一点家产,也沉进了海里。
他们没有了退路。
没有退路的人,什么都不怕。
方天赐在对面,脸色变了。他看见那些义兵,一个个红着眼,把船帆升满。自己面对的,不是一支商船队。是三千个不要命的人。
他喊,拦住他们!放箭!
可金兵那几艘破船上,水手们腿都软了。海一摇,他们连站都站不稳,哪里还放得了箭。
李富的船队,像一把刀,直插过去。
撞船的那一刻,天昏地暗。李富的船,狠狠撞在方天赐的副船上。木头碎裂的声音,让人牙酸。义兵们跳过船去,短兵相接。方天赐那点亲兵,哪里挡得住三千个不要命的人。
混战里,方天赐的旗舰,被一条装满石头的义兵船,拦腰撞上。船舷破开一个大洞。海水涌进来。
方天赐站在下沉的船头,死死盯着李富的方向。
他喊,李富!你疯了!你把银子沉了,把船撞了,你自己也活不成!
李富站在自己正在下沉的船头——他的船,刚才撞得太狠,舱里也进了水。
他没有弃船。他就站在那里,海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背。
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。
海面上,雾散开的地方,露出一座小岛。小岛上,高高低低,有一座庙。
李富说,船沉了,人上岛。
义兵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那座岛不远。小岛上那座庙,红墙黑瓦,在海雾里,像一点不肯灭的灯。
陈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,吼,制干,那是啥庙?
李富看着那座庙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庙。有庙的地方,就有人。有人,就有路。
他说,游过去。上岛。
三千人,没有一个犹豫。会水的,拉着不会水的。一个拉一个,连成一条人链。那条人链,在十月的海里,一寸一寸地,向那座岛移过去。
没有人喊冷。没有人喊怕。银子沉了,船破了,可这条人链,没有断。
李富在最后头。他押阵。他看着这条人链,看着那些在海面上一起一伏的脑袋。从今天起,这三千人,不只是他募来的兵了。这三千人,是跟他一起,把七代身家沉进海里的弟兄。
这条命,拴在一起了。
陈二胸口的伤还没好,他咬着牙,一只手划水,一只手举着那半块石头,不让它沾水。
李富最后一个离船。他站在渐渐没顶的船头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批沉下去的银箱。
海面已经平了。看不出下面,沉着七代人的积蓄。
他低声说,爹,爷爷,银子我沉了。别怪我。李家七代,从没像今天这样,花钱花得痛快。
他一纵身,跳进了海里。
海水一口灌进嘴里,又咸,又凉。他向前游。前方,三千个脑袋,在海面上一起一伏,像一片漂着的葫芦。没有人喊,没有人叫。只有划水的声音,哗哗,哗哗,朝着那座小岛。
方天赐在下沉的船上,看着这一片脑袋游向小岛。他好像输了。他明明堵在了这里,明明占了上风。可那个李富,把银子一沉,把船一撞,带着三千人,头也不回地游上了岛。
他攥紧了拳。他说,李富,你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我看你在那座小岛上,能撑几天。
海风吹着。身后,方天赐的船还在一点一点下沉。身前,那座小岛,在雾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