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,城西采石场的荒草里,一百张金弩已经拉了整整两个时辰。方天赐蹲在土坡后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黑黢黢的秘道口,手心全是汗。夜风从采石场的石缝里钻出来,吹得后颈一阵阵地凉。
他等了一夜。
身旁的弓弩手们,胳膊早就酸了。有人偷偷活动手腕,被方天赐一个眼刀剐回去,又咬着牙把弓拉满。他算定了——李富那样的人,见了送上门的秘道,绝不会忍得住。他要在秘道口,把李富连同一千先锋,一齐射死在那道狭窄的石缝里。
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,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扑上来,嗓子都劈了。
“招、招讨使!不好了!”
“慌什么!”方天赐厉声,“李富出来了?!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秘道口!”斥候扑通跪倒,“李富的兵——李富的兵从水门进城了!”
方天赐手里那柄剑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石头上。
他甚至没顾上去捡。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,眼珠子都红了。
“水门?!哪来的水门?!”
“南……南城南水门!”斥候吓得直哆嗦,“守门的乱军,换岗的时候都睡着了。不知哪儿冒出来一群义兵,个个像水鬼,从护城河的排水闸口摸进去,三两下就把城门楼子占了!城里……城里已经乱了!”
方天赐跌坐在土坡上。
他在秘道口,摆了一百张金弩,等了整整一夜。他把城里最能打的那队弓手,统统调到了城西。他满以为李富会一头钻进他布好的口袋。
结果,李富根本没走秘道。
那条秘道是饵。他方天赐拿秘道当饵,想钓李富。没想到,李富一眼就看穿了这是饵——反手把他方天赐,晾在了城西这座空土坡上。
而李富本人,已经站上了建州的城楼。
南城楼上,李富扶着女墙,看着城下那条被义兵打开的水门通道。他身边,是一百个从莆田跟出来的渔夫。这一百个人,白日里把建州的护城河摸了个遍,哪一段水深、哪一处有闸、闸门的插销怎么开,都被他们在岸上看了三天。今夜三更,他们咬着小刀,浮在黑沉沉的河水里,像一百尾无声的鱼。
这一百个渔夫,都是三江口上来的。别人看护城河,看到的是一潭死水;他们看护城河,看到的是哪儿水深、哪儿有暗流、哪一块石缝里藏着水草。那个排水闸门,旁人眼里是一道死铁;他们在岸上看了三天,早算清了那根插销的尺寸,算清了几个人、用多大的撬杠、几下能撬开。
今夜三更,他们就这么下去了。嘴里咬着小刀,身上只穿一件贴肉的短衣。十月的河水,冰得像刀。一个渔夫从水里探出头,吐掉嘴里的小刀,咧了咧嘴——这水,比咱们三江口腊月的潮水,温乎。
守门的乱军听见水响,探头去看,只看见河面上一片粼粼的月光。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鱼跳。等他再定睛,喉咙已经被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,死死地捂住了。
陈二带着人顺着水门冲进城,见乱军就砍,见岗哨就拔。城里那八百乱军,一半被方天赐调到了城西秘道。剩下的一半,从被窝里爬出来,连甲都没穿齐,就被从街巷里涌出来的义兵撞得七零八落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建州城上那面乱军的旗子,被人扯了下来。
换上的,是那面“李”字旗。
方天赐是从帅府的后门跑的。他跑得仓皇,连印信都没带,只在贴身小校的搀扶下,翻上一匹马,往北城门的方向窜。跑到护城河边,他鬼使神差地,回了一次头。
这一回头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李富站在南城楼上,正看着他。
两个人,隔着一座刚打下来的城,隔着满城的火光和哭喊声,对上了眼。风把城楼上那面“李”字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李富没有追。他就那么站着,扶着女墙,看着城下那个仓皇逃窜的人影。
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风却把那几个字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方天赐的耳朵里。
“天赐——”
“你跑不掉。”
方天赐猛地一哆嗦,胯下的马受惊,人差一点栽下来。他死死攥住缰绳,不敢再回头,夹紧马腹,一头扎进了城外的荒草里。他身后,那些跟着他从城里逃出来的乱军亲兵,丢盔弃甲,连滚带爬。
城楼上,陈二看得直咂嘴。
“制干,就这么放他走?”
“他跑不远。”李富望着那个消失在草里的背影,“建州丢了,他回去,也是死。金狗不会容一个丢了城的招讨使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进城。”
李富下城的时候,城里的巷战已经停了。义兵们沿街列着队,给那些吓傻了的百姓递水。乱军的降卒蹲在墙角,双手抱头。李富一路走到方天赐那座帅府门口。
帅府里,方天赐跑得急,厅上的灯还亮着,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。
陈二带人进去搜。搜着搜着,他在后院一间上锁的小房里,撬开了一口铁皮包裹的箱子。
“制干!你来看这个!”
李富走过去。箱子里,是一摞书信。用麻绳捆着,一封一封,码得整整齐齐。信皮上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火漆印。李富解开麻绳,抽出最上面一封,就着窗外的天光,展开。
他看了第一行,手就开始抖。
那是方天赐和汴京那一位的往来密函。
一封一封,从莆田写到汴京,从汴京写到军中。字句冷,算计深,写的都是怎么排挤李富,怎么断义兵的粮道,怎么把李富往金兵的刀口上推。
他一封一封地翻。翻到其中一封,他的手指,猛地钉在了纸上。
那封信上,只有短短一行字:
“李泮之事,已办妥。”
李富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。他的眼前,忽然浮起三十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。货箱的盖板缝里,他十二岁的眼睛,亲眼看见父亲被两个陌生人架着出门;父亲回头,看了货箱最后一眼;是爹蹲下来,把他连人带信塞进货箱底,扣上了箱盖。
那枚碎玉,如今还系在他自己的腰间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按住那枚玉。玉是凉的,他的手是烫的。三十年了。他从一个货箱里的孩子,长成了三千义兵的制干。他一直以为,父亲的死,是商场上的仇杀,是方家和李家的旧怨。
原来不是。
他父亲的命,是写在这样一封薄薄的信里的。写信的人,远在朝堂之上;动手的人,近在眼前。
陈二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他从没见过李富这个样子——不说话,不动,就那么站着,手里捏着一张纸,像捏着三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全部重量。
他跟了李富这么久,知道制干心里压着一桩事。可他不知道这桩事,压得这样深。三江口烧地契的时候,李富的眼睛是烧着的;出海的时候,李富的眼睛是亮着的。唯独这会儿,那双眼,黑沉沉的,像两口水井。
“制干……”陈二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李富没有应。
他把那封信,慢慢地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手还在抖,可他的眼神,已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,城楼上警钟大作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一声比一声急。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,脸白得像纸。
“制干!北面!北面又来了急报!”
李富猛地抬头。
“说!”
“是江淮的急报!”亲兵的嗓子都劈了,“金兵十万主力,自江淮南压!前头打的是金国太子的旗号!韩制帅的中军,在镇江一线吃紧!军令——留兵守建州,即刻北援!”
陈二“唰”地拔出刀。屋里的义兵们,齐齐变色。
十万。
他们刚打下一座建州,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。城里那八百乱军才刚平下去,千里之外,十万金军就已经压到了江边上。三千人对十万人,这仗,怎么打?
李富却站了起来。
他把怀里那摞密函一封一封收好,贴身放妥帖。他走到院里,抬头望北方。
北面的天尽头,江路上征尘滚滚。那是韩制帅的人,在镇江顶着,一等再等。
陈二的声音都变了调:“制干!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!这就回援?!”
李富望着北方,看了很久。
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尘沙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按了按腰间那枚碎玉,又按了按那把“不退”的短刀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,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陈二在旁边,手心全是汗。十万对三千,这不是打仗,这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。可他看着制干那张脸,那张脸上没有半点慌,只有一种他跟了一路、最熟悉的东西。冷到骨头里。
风从江北吹来,催着人上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