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州城头,残阳如血。方天赐披着一件金国的札甲,站在女墙边,看着十里外那座新扎起来的宋营。营里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,被风一吹,散成薄薄的一片。金营里派来监军的那个千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问出了压在心里三天的话。
“招讨使,你为什么——这么恨李富?”
方天赐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远处那顶最大的帐,帐前那面“李”字旗被风吹得一抖一抖。他看了很久,才慢慢地说。
“我不恨他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不能让他赢。”方天赐的声音很轻,“从小到大,他赢一次,我就少一次。我爹说,李家的儿子,生下来就是压我一头的。读书,他考在我前头;做生意,他赚在我前头;连三江口那杯酒——他都站着,我坐着。”
万夫长听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这个南朝来的招讨使,看宋营的眼神,比看金兵还狠。
身后传来一阵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方天赐回过头。他父亲方衡,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头。老人披着一件旧棉袍,头发全白了,被风吹得乱蓬蓬的。他扶着城垛,眯着眼,往宋营那个方向望。
“天赐。”方衡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你告诉李富那些事——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爹。”方天赐皱眉,“你怕了?”
方衡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望着远处的宋营,望了很久,久到残阳沉下去一半。
“我怕不怕,不重要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“你爹当年在汴京,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李泮——该死。”
方天赐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这句话,他爹十二年没在他面前说过。父亲只是和李富的父亲合伙做过生意,只是……卷进了一件说不清的官司。直到今天,他爹才把这层窗户纸,亲手捅破。
“他知道了?”方天赐低声问。
“他知道得太多。”方衡闭上眼,“有些东西,知道了,就活不成。”
城头上的风,忽然冷了下来。
而十里外的宋营里,李富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攻城。
他让人把前些日子从城外各村“请”来、又被乱军扣作人质的建州百姓,一个个带到营前。男女老少,百十口子,个个面黄肌瘦,以为是来送死的,跪在地上抖成一团。
李富亲自走过去,把最前头一个老婆婆扶起来。
“你们是建州的百姓。”他说,“不是乱军的人质。”
他回头,对陈二挥了挥手。
“发粮。一人两个馍,一壶水。然后——放他们回城。”
陈二愣了:“制干,放他们回去?他们可是建州人,放回去……”
“放回去。”
“可这城还没打——”
“正因为没打。”李富看着那些百姓,“城里缺粮。乱军把粮食都堆在帅府,百姓吃树皮。咱们送回去一个人,城里就多十个人念叨——宋军不是来杀人的,是来吃饭的。”
百姓们起初不敢信。直到干粮真的塞进手里,那个老婆婆“扑通”一声又跪下了,被李富一把架住。百十口人,一步三回头地往建州城走,走出去老远,还有人回过头来,对着宋营的方向磕头。
城头上,那个金营监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皱起了眉。
“招讨使,咱们就这么看着?”万夫长问,“他这是收买人心。”
“随他去。”方天赐说。
“那咱们也收买!”万夫长一拍城垛,“咱们也把城外的百姓抓来,放粮——”
“你拿什么放?”方天赐没等他说完。
万夫长一怔。
“城里的粮,只够兵吃十天。”方天赐说,“你拿什么给百姓?你有人可放吗?”
万夫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这才明白,为什么方天赐拦都不拦——不是不想拦,是拦不了,也学不来。李富那一手,他学不会。他手里有兵,有城,有粮,偏偏没有一样东西,可以像李富那样,随随便便就撒出去。
方天赐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些一步步走回城里的百姓。每一个百姓进城,都要被乱军搜身、盘问半天。这些人进城,会一个传十个,十个传百个。三天之内,全城的百姓都会知道——城外那个李制干,不杀人,还给馍。
“招讨使,要不……咱们也学学?”万夫长又凑上来,“咱们把城外抓的那几个探子,放回去?”
“放回去?”方天赐冷笑一声,“放回去,他们就替李富说话。咱们手里这几个,放一个,少一个。”
他说罢,甩袖下了城。万夫长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些走进城门的百姓,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几个押着的探子。这仗还没打,城里城外那口气,已经不一样了。
而十里外的宋营,李富没有急着动。
他把那一千个猎人,分成十队,连夜撒出去。不攻城,不劫营,专在建州城外的十里方圆里,一寸一寸地转。哪一段城墙根下草长得高,哪一条护城河汊子水浅,哪一处水门的栅栏松了——三天之内,全画在他的图上。
陈二捧着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,越看越心惊。
“制干,你这是……把建州城,摸了个底儿掉啊。”
“城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李富指着图上一处,“攻城不怕城高,怕的是你不知道它高在哪儿。”
那些被放走的百姓里,有一个老人。
老人姓周,六十多岁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他被送出宋营,走出去两三里,却忽然停住脚,转过身,一步一步又走了回来。守营的义兵横刀拦住他,他也不怕,只是大声说要见李制干。
李富亲自出的营门。
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半天,忽然撩起衣襟就要跪。李富一把扶住。
“老丈,有话好说。”
“制干。”老人压低了声音,“我是来报恩的。你今日放了我儿,我儿如今回了城。我这条老命,是你捡回来的,我不能白拿你两个馍。”
“老丈请讲。”
“城西,采石场后头。”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里有一条废弃的矿道,早年采石用的。道里头有个豁口,通到城内军械所的后院。乱军图省事,没封。这条道——除了我,没人知道。”
李富的眼睛,一点点亮了。
他回头,陈二已经兴奋得脸都红了。两人对看一眼——这要是真的,三千人从那条道里摸进去,建州城,等于不攻自破。
李富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,塞到老人手里。
老人却把银子推了回来。
“我不要银子。”他说。
“老丈——”
“我儿子,是你放走的。”老人看着李富,眼睛浑浊,却亮得很,“我要银子做什么?我就图我儿子,往后能在城里,安安生生种地。”
说完,老人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驼着的背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陈二搓着手,在营门口直打转。
“制干!天助我也!这秘道——咱们今夜就派人去探!”
李富却没有动。
他站在营门口,望着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,眯起了眼。暮色里,那驼背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,可李富还站在那儿。他想起方才那老人撩衣襟下跪的动作——那一下,太利索了。一个背驼成弓、六十多岁的庄稼汉,撩衣襟、跪下去、直起身,一气呵成,不像熬了几十年日晒雨淋的人。
他又想起,老人方才开口说话时,露出的那双手。
那手背上,有一层厚厚的老茧——不是握锄头的茧,是长年攥缰、攥刀,磨出来的茧。
“制干?”陈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“想什么呢?”
李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慢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。那里,别着韩世忠给的那把短刀,“不退”两个字硌着他。
“陈二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在山里采了一辈子石头的老人,”李富的声音很轻,“他的脚,该长成什么样?”
陈二一愣:“脚?该……该是平脚板,布满老茧吧?”
“我方才扶他的时候,碰着他的靴筒。”李富说,“那靴子,硬帮,厚底,靴筒里塞着绑腿。那是走官道、骑马的靴子,不是穿了进城、走了几十里山路的靴子。”
陈二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“他这身打扮,是临时换上的。”李富望着暮色,“那双靴子,还新着呢。”
“制干——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来报恩的。”李富转过身,往营里走,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是方天赐,故意放回来的。”
陈二后脖颈一阵发凉。
“那……那条秘道——”
“秘道是真的。”李富说,“正因为是真的,才要命。”
“可他算准了我会走秘道?”陈二咽了口唾沫,“那咱们……那咱们还走不走?”
李富没有立刻答。他望着城西采石场那个黑黢黢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他停住脚,回过头,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。
“他在秘道那头,等着咱们呢。”
“那咱们,就偏偏不让他等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