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世忠把李富叫进大帐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帐外还飘着霜,帐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。地图上,建州两个字被一圈朱砂重重圈住,红得像凝住的血。韩世忠的手指就按在那个红圈上,没有抬头。
“建州,交给你了。”
李富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三息。
“三千人,打建州?”
“你不是三千人。”韩世忠抬起眼,“你有一千个猎人,一千个渔夫,一千个盐民。建州城里的范汝为余部,只有八百。”
“八百乱军守城,城墙高三丈。”李富说,“我的人,没有攻城器械。”
“所以我没叫你硬攻。”韩世忠把一把竹制的筹算推过来,“你用你的法子。猎人会穿林,渔夫会泅水,盐民会走夜路。这建州城——它挡得住大军,挡不住一千个在山里海里讨生活的人。”
李富沉默了。
帐中陪坐的几个将校,却先炸了。
“将军!”那个王偏将第一个跳起来,“这……这是儿戏!建州是什么地方?是范汝为余部在闽北盘踞的一颗钉子!多少官军打了半年没打下来!您叫一个……一个海上来的乡绅,带三千乌合之众去打?”
“乌合之众”四个字一出,帐中几个老将都变了脸色。这话骂的不只是李富,也是韩世忠的眼睛。
韩世忠没动怒。他只是抬起眼皮,看了王偏将一眼。
“那你去。”
王偏将一愣。
“你去。”韩世忠把案上那支令箭推过来,“我把你的两千人,连人带马,都拨给他。你俩一块儿去。打不下来,提头来见。”
王偏将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他那两千人,上个月在渡口怎么散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叫他带着去打建州,那是把自己的脑袋往城墙上送。
“怎么?”韩世忠挑眉,“你方才不是说得挺响?”
末了,王偏将一甩袖子,坐回原位,脸涨成了猪肝色,一个字也不敢再说。帐中其余将校,人人低着头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图里。谁都看出来了——韩将军这是铁了心,要把建州交给那个莆田人。
李富却站了起来。
他整了整衣甲,对着韩世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个月之内,”李富说,“我把建州城,还给将军。”
帐中一阵低低的骚动。三个月打下建州?多少官军主力围着这座城转了半年,连城墙根都没摸着。这个莆田人,张嘴就是三个月。
韩世忠却没有笑。他盯着李富,看了很久。
“你要是打不下来呢?”
李富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那我就死在建州城下。”
这六个字,说得又轻又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帐中却“嗡”地一声,几个年轻将校倒吸凉气。王偏将抬起头,脸上那点幸灾乐祸,不知不觉凝住了——这商人嘴里说出来的“死”字,不像空话。
韩世忠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壁边,从自己的腰带上,解下了一把短刀。那刀不过一拃长,刀鞘是旧牛皮的,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贴身带着的物件。他走回来,把刀放在案上,推到李富面前。
“这刀,我当年在西北打仗的时候用的。”韩世忠说,“那会儿我比你还横,带着几百人冲西夏的大阵。这刀,砍卷过三回,又磨了三回。”
李富看着那把刀,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你拿着。”韩世忠说,“打不下建州,别回来见我。”
李富伸手,把刀握在手里。
入手一沉。他翻过刀,借着帐里的火光,看那刀柄。旧牛皮缠着,柄尾刻着两个字,字痕深深的,是长年累月被掌心磨出来的凹痕——
不退。
李富的手指,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按。
“将军放心。”他把短刀别进自己腰间,“这刀,我用它打建州。打完建州,我亲自给您送回来。”
“送回来做什么?”韩世忠一摆手,“给你了。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记住这俩字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西北那仗,我也退过。退到最后,退无可退,才明白一个理儿——”韩世忠指了指那把刀,“退一步,不是海阔天空。退一步,是身后的老百姓。”
李富重又行礼。这一回,他行得比哪一回都深。
出了大帐,霜气扑面。陈二早在帐外候着,见李富出来,连忙迎上去。他一眼就看见了李富腰间那把短刀,眼睛都直了。
“制干,这……这是韩将军的刀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认得!”陈二压低了声音,“营里的老人都说,韩将军这把刀从不离身,他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。他就这么给你了?”
“他说,打不下建州,别回去见他。”
陈二咂了咂嘴,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制干,那咱们这是——骑虎难下了。”
“本来就没想下。”李富按了按腰间的刀,“回营。”
两人并肩往营里走。霜在脚下咯吱作响。陈二跟在李富身后,絮絮叨叨地盘算。
“制干,一千猎人,那都是山里撵獐子的好手,爬墙摸哨最在行。一千渔夫,泅水过河不在话下。就是那一千盐民……制干,盐民一天到晚跟盐包打交道,攻城这活儿,他们顶得住吗?”
“顶得住。”李富说,“盐民走惯了夜路。哪条道有沟,哪道坎有坑,他们闭着眼都摸得清。攻城不靠他们爬墙。”
“那靠他们做什么?”
“运粮,抬伤兵,夜里点火把疑兵。”李富说,“一千人,举一千个火把,城头上的乱军一看,就是一万人。”
陈二听得直点头。他这才明白,制干说的“一千猎人、一千渔夫、一千盐民”,不是随口一说。这三拨人,在他心里早排好了用场,一个萝卜一个坑。
回到营中,天已经大亮。李富屏退左右,一个人坐在帐里,把那把短刀解下来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,反复地看。
“不退”两个字,被无数个掌心磨出了凹痕。他用拇指,顺着那两个字,一笔一笔地摸过去。
他想起韩世忠方才那句话。退一步,不是海阔天空,是身后的老百姓。
他又想起父亲。三十年前,父亲要是也有这么一把刀,要是也能“不退”——那个货箱里,是不是就不会只剩他一个人?
他把刀重新别回腰间,别得紧紧的。
从今天起,他退无可退了。前头是建州,是方天赐,是那个他找了三十年的人。身后,是三千个把命交给他的莆田百姓。
他只有往前。
陈二一头钻进来,脸上的笑还没收住。
“制干,弟兄们听说要打建州,个个摩拳擦掌!都说跟着制干,打一仗,回家说给媳妇听!廷耀那小子,更是把那柄长斧磨了一整夜!”
李富点点头,正要吩咐点兵。
两人刚走出没几步,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,马上的斥候浑身是土,老远就勒住缰绳,滚鞍下马。
“制干!紧急军情!”
李富站住。
“说。”
“建州城里,方才探明白白。”斥候喘着粗气,“现在替乱军守建州的,不是旁人——是方天赐!范汝为余部占了这座城,他在城里做金人的内应,金狗许了他一个‘招讨使’的虚衔。”
陈二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还有——”斥候咽了口唾沫,脸色发白,“方天赐的爹,那个方衡,也在建州城里。父子俩,如今都在城里头。”
李富按刀的手,猛地一紧。
方衡。
这个名字,他三十年没敢细想。三十年前,货箱里那个闷热的下午,父亲最后塞给他的那封信;那枚他从爹棺木里取出来、贴身收着的碎玉;还有这些年,他夜里一闭眼就看见的——父亲被人从巷口架走时,回头看的那一眼。
那个和父亲在汴京合伙经商、被父亲称作“挚友”的方衡。
“制干?”陈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。
李富站在霜气里,很久没有动。腰间那把短刀的柄,隔着衣服,硌着他的掌心。那上面的两个字,一下一下,像是在他心口上敲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回营。”
“制干,方天赐在城里,这城——”
“这城,更要打。”李富翻身上马,“传令下去——三天后,不,明天一早,开拔建州。”
他一抖缰绳,马头转向北方。
陈二追上来,还想再劝。他跟了李富一路,头一回见制干这副样子——不怒,不喜,却像一口压到了底的井。
“制干,方衡这老东西,当年害了你爹。这一回进城,你……你可别失了分寸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李富说。
“那你打算……”
“打城。”李富说,“打完城,再算账。”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大营。三千义兵正在拔营,炊烟升起来,该备粮的备粮,该磨斧的磨斧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从斥候说出“方衡”那两个字起,他心里那口压了三十年的井,已经见了底。
那座城在前面。城里有八百乱军,有他半生都想找的答案,还有那个三十年前,和他父亲喝过最后一杯酒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