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百夫长失踪的第三天清早，李富的军帐里还烧着一盆炭火。陈二攥着一把腰刀，指节捏得发白，一头撞进帐门，带起一阵寒风，把案上的灯火都吹得一歪。案头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，信纸被火光照得泛黄。

“制干！人呢？！”陈二压着嗓子吼，“弟兄们已经顺着营外搜了三圈！那狗娘养的带着图跑了，这是要把咱们卖给金兵！咱们现在拔营还来得及，再晚——”

“坐下。”李富说。

“制干！”

“坐下，看信。”

陈二愣了愣，一屁股坐在胡床上，眼睛却还瞪着。李富把那封泛黄的信推到他面前。信纸的边角磨毛了，字写得极潦草，像是在马背上赶出来的。

“念。”李富说。

陈二捧着信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他念得很慢，越念，声音越小；越念，眼睛瞪得越大。

“……制干钧鉴：小人那日出营，并非投敌。小人将制干所授之图，交与了方天赐。方天赐得图大喜，当夜遣人飞报金兵。金兵按图设伏，在二十里外的鹰嘴崖下，布下了三千铁鹞子，专等制干的义兵入毂。”

陈二念到这里，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。

“可他们等来的——”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，“等来的，不是义兵。”

“是韩将军的主力。”李富替他念完。

陈二猛地抬头。

“鹰嘴崖那一带，地狭林密，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。”李富用火箸拨了拨炭火，火“噼啪”一声蹿起来，“金兵把三千铁鹞子埋在那儿，满以为能一口吃掉咱们三千义兵。结果，从那条道上开过去的，是韩世忠的中军大旗，是五千骑兵、两万步卒。”

“金兵那三千人——”

“一头撞进了两万多人的口袋里。”李富说，“昨天夜里打完的。金兵折了一千多，剩下的抱头鼠窜，连伏兵的土坑都没来得及填。”

陈二张着嘴，信从手里滑到了案上。他那嘴，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
“那……那图上……”

“图上标的扎营地、水源、粮道，全是真的。”李富说，“只有一件事是假的——咱们走的，从来不是那条道。”

陈二盯着李富看了半天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。

“制干！”他一拍大腿，“我到现在才明白过来！那个百夫长——他从来就不是方天赐的人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他当初……方天赐找上他的时候……”

“三年前，我在莆田救过他一家。”李富的声音平静下来，“那年海禁，他家渔船被扣，老母下了大狱。是我上下打点，把人捞出来，把船赎回来。他一家四口，欠我三条命。”

炭火又爆了一声。

“方天赐在莆田布眼线，一个一个地试。试到他头上的时候，他头一个跑来告诉了我。”李富说，“我让他答应方天赐。我让他把那场戏，演足。”

“我让他带走的那卷图——”李富抬起眼，“是我亲自誊的。真图，在我贴身的怀里。”

陈二坐在那儿，半晌没动弹。他跟着李富从莆田出来，见过他烧地契，见过他在海上杀浪，可这一手——把人、把图、把敌军的三千铁鹞子，统统算进一个圈套里——他是头一回见。这哪里是带兵。这是在棋盘上落子。

“制干……”陈二咽了口唾沫，“那方天赐，这会儿怕是气疯了。”

方天赐确实气疯了。

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头上，方天赐披着一件狐裘，立在风里。他的手里捏着一根马鞭，指节白得像纸。山下，金兵的残兵正三三两两地从鹰嘴崖方向退下来，丢盔弃甲，哭爹喊娘。埋在崖下的三千铁鹞子，如今回来了不到一半。

他派去的那个百夫长，捧回来的是一张图。他把那张图当宝贝，连夜飞报给了金兵的万夫长。他还在图上加了一行小字：李富义兵，三日之后必过此道。

结果，没等到三日，第二夜，从那条道上过去的，是韩世忠的两万大军。

“李富……”方天赐咬着后槽牙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，“你从一开始……就在等我动手。”

他身后的随从不敢作声。风把他狐裘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想起三江口码头上，那杯泼在李富脸上的酒；想起自己丢下的那句“杀你爹的人，就在你身边”；想起自己一直以为，是他方天赐牵着李富的鼻子走。

到头来，是李富牵着他的鼻子，把他牵进了这个套里。

“李富，你比我狠。”他喃喃地说，马鞭在手里抖。

山下，一个金兵的小校连滚带爬地冲上山，扑通跪倒，万夫长请招讨使速去议事。方天赐没有动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狼藉，转过身，翻身上马。

自己这一步，已经输了。

而在宋军大营里，李富正把那封信凑到火上。信纸蜷起来，黑下去，化成一小团灰烬。

“制干，这信不留着？”陈二问。

“不留。”李富拍了拍手，“往后他在暗，咱们在明。这信要是落到旁人手里，多一个人知道，就多一分险。”

帐帘忽然又被人撩开。那个“失踪”了三天的百夫长，灰头土脸地钻了进来，一进帐就跪在了李富面前。他这一路从金兵的地盘上摸回来，靴子都跑烂了，膝盖上全是泥。

“制干！”他把头磕在地上，“小的，幸不辱命。”

陈二吓了一跳，下意识又按住了刀。李富却上前一步，亲手把他扶了起来。

“起来。”李富说，“回来就好。”

“制干，方天赐那边——”百夫长喘着气，“他这一回，折得太惨。他恨死你了。往后他不定憋什么坏，你可得防着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富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土，“这一趟，委屈你了。回去睡。你小儿子，我让人替你看着呢。”

那百夫长眼圈一红，又要跪，被李富一把架住。他重重一抱拳，倒退着出了帐。

陈二看着这一幕，半晌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制干，我算是服了。”他说，“这步棋，连我都蒙在鼓里。”

“你不该知道。”李富说，“知道的人越多，露的馅越快。”

帐帘一掀，韩世忠大踏步走了进来。他刚从鹰嘴崖那边回来，身上还带着一身寒气和硝烟味。他一屁股坐在李富对面，也不寒暄，抡起酒囊灌了一大口。

“好小子。”韩世忠把酒囊往案上一墩，“鹰嘴崖那一仗，你算得真准。我的人差点一头扎进埋伏里，是你那张‘假图’，把金兵的伏兵勾了出来。这一仗，我折的人，比预想的少了一半。”

“将军用兵如神。”李富说，“换了旁人，未必肯按我指的道走。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韩世忠一摆手。他盯着李富看了半晌，忽然伸出蒲扇大的手掌，在李富肩膀上重重一拍。

“你这个人，心够狠。”韩世忠说，“把自己人当饵，把敌军当猴耍。换了别人，早骂你一句阴险。”

帐外几个亲兵探头探脑，不敢进来。陈二也屏住了气。这话从韩世忠嘴里说出来，是夸，是骂，谁也拿不准。

李富没有躲这一拍。他迎着韩世忠的目光，慢慢站起身。

“将军，我不狠。”

他转身，从帐壁上取下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。白布上，密密麻麻，用墨笔写满了名字。那是三千义兵的花名册，从莆田一路带出来，边角都磨破了。

他把白布摊在案上，一行一行，用手指点过去。

“将军你看。”李富说，“三千个名字。三千条命。”

“陈二是打鱼的。他家有个八十岁的老娘。”

“王小三是盐民。他出门那天，媳妇刚怀上。”

“那个替我送图的百夫长——他小儿子，才满周岁。”

李富的手指停在布上，没有再动。

“我把他们从莆田带出来。我不能把他们的命，拿来赌。”他抬起眼，“我狠不狠，不要紧。这三千个人，得活着回去。”

韩世忠看着那块白布，看了很久。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没有人说话。探头的亲兵们悄悄退了出去。

“你身后，有三千个人。”韩世忠终于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，“他们的命，你不能拿来赌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。”韩世忠站起身，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这一下轻了，“那我韩世忠，就陪你这个不狠的人，好好打这一仗。”

他走到帐门口，又停下，回过头。

“李富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鹰嘴崖这一手，漂亮。”韩世忠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可你记住——兵，我有的是。往后这仗，别再拿自己的人去勾饵。你这三千条命，金贵。”

帐帘落下，大帐里又只剩下炭火的声音。

陈二凑过来，看着案上那块写满名字的白布，鼻子忽然一酸。他别过脸去，假装去拨火。火光映在李富脸上，那张脸平静得像三江口的水。那平静底下，压着三千条命的分量。

炭火又爆了一声。李富把那块白布，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，收进怀里。那是他的账。每一个名字，他都认得。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有一个等他回去的家。这账，他算得起，也赔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