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由心里，有了答案——你们不松手，我来松。
恍惚间，李由感觉到风里站着一个人：蓝布棉袄，厚皮帽，站在那儿，温柔地笑着，静静望着他。七年未见，就隔着一步，却摸不着。
“爹……”李由喊了一声，手指颤着往前伸。指尖刚碰到那影子，一阵冷风过来，那个想了七年的身影，像烟一样散了，什么都没了。七年的念想、七年的盼头、七年的忍，全化成了一腔不要命的孤勇。
他眼眶通红，拼命嘶吼出来，声音又稚嫩又决绝：“妖怪害人，就该死！你们松手！”
“不松！撑住！”
“我们一定把你救上来！别放手！”
众人全在吼，却没有一个人放开他。
他看着爹爹留下的那缕残影——为天下人死。又看看坑底那对妖怪夫妻，可怜又可恨。再看看这群拿命护他，不肯撒手的朋友。
李由猛地一挣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竟从众人手中脱了出来。那一瞬，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死也要把这害人的妖怪带走！
“李由——”林鹿和兰若溪惊呼出声，声音满是悲切，却无力挽回。
“不要！”秦江伸手疯了一样去抓，却只攥住李由一片衣角，飘飘悠悠的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下坠的瞬间，李由在笑，眼泪却飞了起来，“我护住你们了——”
噗嗤、噗嗤——尖刺扎穿身体，一声接一声。李由和男妖一起躺在深坑的树枝上，血溅得坑壁斑斑点点。
天地忽然就静了。清月下，夜风中，所有人僵在深坑边，眼睁睁看着李由掉下去，心都不会跳了。
女妖呆呆地看着，丈夫没了，少年也没了，所有的挣扎全停了。十年相依为命，丈夫没了，它的天便塌了，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。
片刻后，女妖眼底的戾气消了，只剩死灰样的平静。它慢慢松开扒在深坑边缘的手，像一片叶子飘了下去，轻轻坠向坑底。
掉下去的瞬间，它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。可指尖刚碰到兰若溪的手，它却放开了，嘴角浮起一丝笑，解脱的笑。
它摔到丈夫身上时，手彻底垂了下去，血红的眼睛终于闭上了，眼角的最后一滴泪滑落下来，落在丈夫凉透的身子上。对它来说，死，才是解脱。
不多时，琴晚悠悠转醒。兰若溪连忙扶她起来，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紫青的抓痕。转眼又扫向众人，面色突然一凛，“李由呢？”
兰若溪慌忙擦了擦眼角，不敢看她。林鹿和秦江也看向别处。玄墨背对着她趴在地上，尾巴不再摇晃。
琴晚明白了。
众人心里的悲痛被她彻底引燃，一时间只觉星月暗淡，夜风都是凉了几分。
众人围在陷阱边，望着坑底那三具无声的尸身，俱感无力。琴晚早已哭成泪人。兰若溪悄悄抬手，抹了抹眼角。林鹿紧抿着嘴唇，眉头拧得死紧。秦江抱着剑柄站在那儿，眼神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。玄墨趴在陷阱边上，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死寂的深坑底下，忽然传来一缕声音。轻轻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可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：“爹……俺……给你报仇了……俺没给……老李家……丢脸。”话音散了，一阵清风打着旋升起来，绕着少年的身子转了转。漫天金粉簌簌落下来，盖在他眉眼上。
风波落定。众人将李由葬在湖边，将那对生死不离的妖怪夫妻也合葬在一处。
秦江挥剑削了两块平整的长木板。一块刻上：守山人李公夫妇、义士李由之墓。另一块什么也没刻，空白的。世人难论对错，难分善恶。
秦江看着这两抔黄土，百感交集，它们是杀过人的妖，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。罪孽是真的，苦也是真的。功过是非，不知要如何下笔。
秦江感叹这世道不公。有人生来便享福，坏事做尽也能顺遂到老；有人只是拼命想活，守住本心和底线，最后却落得死无全尸。到底是谁的错？
夫诸鹿角安稳入手，总算不虚此行。众人打算先回寒酥城休养几日，待林鹿恢复体力再回忘忧谷。
五日后，众人临行前再度来到雪山祭拜英灵。
离坟尚有一段距离，远远便看见一点红静静伏在墓前——是红雪。
才几日，小狐狸就瘦了一大圈。一身鲜亮的火红皮毛，变得干枯暗淡，没了光泽。从前那个蹦蹦跳跳、尾巴摇个不停的机灵模样，全然不见。它静静地趴在墓碑前，一步都不肯离开。
见众人过来，也只是抬了抬尾巴，算是打了招呼，随后又趴了回去。任由山风呼呼地吹着它的绒毛，始终没回头。
它就守在那儿，守着两代亡魂，守着年年岁岁，不离不弃。山风拂过，它背上的绒毛抖动着，像无声的叹息。
秦江在它身边站了很久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，“跟我们走吧。”
红雪没有动，也没有回头。
忽然，红雪的耳朵耸了耸，鼻尖嗅了几下，蓬松的尾巴又摇了起来，嘤嘤地叫着。
两只彩蝶翩然飞过，引着红雪往湖边嬉戏。
山谷里的阳光格外温暖，照得红雪熠熠生辉，不多时便融进了漫野的山花之中。
“这里有人来过了！”秦江看着双妖坟前的那个木牌惊道。
刚才只顾着心疼红雪，无人注意双妖坟前的木牌不知何时被人歪歪扭扭地刻上了四个大字：双妖之墓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此地常人难以到达，到底是谁来此处刻字？他怎会知道墓里葬着双妖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