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二年冬,长江北岸的宋军大营,夜里起了风。李富跟着亲兵掀帘进帐,帐中十几盏油灯挑得通亮,将校们按阶列坐,没有一个人起身让座。韩世忠伏在一案地图上,抬起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从头到脚把他刮了一遍。
“莆田来的三千人?”韩世忠说。
“是。”李富行礼。
“坐。”
李富在帐角一张胡床上坐了。他注意到,案上那盏灯的灯芯结了花,韩世忠却没剪;地图边上,摊着一只喝空了一半的粗陶药碗,碗底沉着褐色的药渣。这位名震两淮的将军,看上去比他想象中老,也比他想象中瘦。帐角的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,可李富一坐下来,就觉出这帐子里的冷——那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,是败军之将帐中才有的冷。
韩世忠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。
“你在三江口杀了族老,烧了地契。”他说,“你把李家七代的田契,一把火点了。”
“点了。”
“你把三千个渔夫、盐民、猎户,编成了三队。”韩世忠的手指又点了点,“你让渔夫练水战,让盐民扛长斧,让猎人操弓。你在海上绕了三千里,把队伍拉到长江口。这一路——我看了三个月。”
李富的心头一凛。
他从莆田出海那天起,就疑心身后有一双眼睛。原以为是方天赐的人。是眼前这位将军。
帐中将校们互相看了一眼。韩世忠看人,从不夸第二回。这位名震西北的悍将,当着满帐的人,把“能打”两个字,给了一个出海才半年的莆田商人。有人垂下了眼,谁也没敢出声。
“你的兵,我看了。”韩世忠终于直起身,“能打。”
“将军的兵,我也看了。”李富说,“比我的能打。”
“哦?”
“将军的兵,刀是好刀,马是好马。”李富看着他,“就是这半年,退得太多了。退得多了,腿就软。”
帐中有人“嘶”地抽了一口气。这话,等于当面揭韩世忠的疮疤。从汴京一路退到长江,这支军队退了上千里,多少将校一提这事儿就脸红。
韩世忠盯着李富看了很久。
忽然,他放声大笑,笑得帐顶的油灯都晃。他这一笑,满帐的人神色便都松了——方才那股子刀架在脖子上的气,一下子散了。
“你小子,胆子不小。”韩世忠指着李富,对左右道,“你们听见没有?他说我的兵腿软。”
满帐陪着干笑。只有一个人没笑。
那是帐中一个姓王的偏将,镇守长江多年,素来看不起海上来的“乡绅兵”。他把腰刀往膝上一横,冷笑出了声。
“李制干。”王偏将拖长了调子,“听说你在莆田,是做生意的?”
“做过。”
“米也卖,盐也卖,海货也卖。”王偏将站起身,踱到李富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制干,我劝你一句。这打仗,可不是做生意。赔了本钱,你还能关门回家。这阵上赔了——”他用刀鞘拍了拍自己的脖子,“可就回不去了。”
满帐的空气又绷紧了。有人低下头,等着看这个莆田商人的笑话。几个年轻将校甚至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这下有好戏看了。
李富没有抬头。他看着韩世忠。
“将军,做生意要算账。”
“打仗,也要算账。”
“算的,都是命。”
他这才转过头,看向王偏将。
“我的账,算得清。”李富说,“他的账——算过吗?”
王偏将的脸,一点点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一个字。他带的那两千人,上个月在渡口被金兵一个冲锋就踏散了三百,这笔账,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。他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。
帐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韩世忠把案上的剑“当”地一声拍在了地图上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满帐鸦雀无声。
“李富的义兵,编入我部。”韩世忠的目光扫过全场,“编——偏师。”
这话一出,帐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谁都知道,偏师是最危险、最没有功劳的位置。主力吃肉,偏师啃骨头;主力受赏,偏师填沟。把三千远道而来的义兵扔进偏师,这是把人往死里用。王偏将脸上那股铁青,一下子褪成了幸灾乐祸——活该,叫你嘴硬。
李富却站起身,对着韩世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谢将军。”
他说得平平静静,像是领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差事。王偏将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——他原以为这个莆田人会当场翻脸,会求情,会讨价还价。没想到,他谢得这样干脆。
韩世忠的眼里,飞快地闪过笑意。那笑意,旁人都没接住,只有李富接住了。
出了大帐,夜风扑面而来,刮得人脸生疼。陈二跟在李富身后,憋了一路,终于憋不住。
“制干!”陈二压着嗓子,“韩将军把咱们塞偏师里,那是叫咱们去送死!你怎么还谢他?”
李富站住脚。他从腰间解下水囊,喝了一口,又递给陈二。
“陈二,你看地图。”
他蹲下身,用短刀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偏师这个位置,在大仪镇的侧翼。”李富的刀尖一点,“金兵南下,主力走的是这条路。他的退路,在这儿。”
“咱们这三千人,卡在这儿——”他把刀一拧,“就是切断他的退路。”
陈二瞪大了眼睛。
“正面,是韩将军的主力,是硬骨头。”李富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土,“金兵不会把眼里那根刺,放在侧翼。他盯着的,是韩世忠的中军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这一仗打好了,首功是咱们的。”李富说,“打不好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。打不好,三千人一个也回不去。
陈二站在原地,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。他这才明白,韩世忠哪里是把他们往死里推。这位将军,是把刀把儿,递到了李富手里。
“制干,那……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不急这一夜。”李富说,“走,陪我看看营。”
两人沿着营盘慢慢走。这一路从莆田到长江,三千人早把营盘扎成了习惯——猎人的帐挨着盐民的灶,渔夫的船缆在木桩上缠得齐齐整整。篝火边,几个义兵围着一口铁锅煮鱼汤,见李富过来,一个个要起身行礼,被他按住了。
“坐着吃。”李富说,“夜里凉,多喝两口。”
走到营尾,他刚满十八岁的长子李廷耀,正蹲在一盏马灯下,磨一柄新打的长斧。那孩子磨得专注,磨一下,用拇指试试刃,再磨一下。
“爹。”廷耀抬起头,眼睛在灯下亮得很,“你说,这斧子砍马腿,快不快?”
“快。”李富蹲下身,伸手接过斧子,掂了掂,“就是沉了点。你胳膊细,久了扛不住。”
“我扛得住!”廷耀不服气,把斧子抢回去,“爹,明日跟了韩将军,真有大仗打?”
“有。”
“多大?”
李富看了儿子一眼。灯下那张脸,还是个孩子的脸,可那双眼睛里,全是压不住的火。他想起林氏送儿子出门时,攥着他袖子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。
“大仗。”李富站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,“睡觉去。明日起,没的睡了。”
“哎!”廷耀把斧子往身边一靠,痛快地应了一声。
李富和陈二继续往前走。走出老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孩子已经蜷在帐边,抱着斧子睡着了,嘴角还翘着。李富站在夜风里,看了他儿子很久,才转回头。
陈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没说话。他知道,制干这一路,心里压的最重的,不是那三千人。是这一个。
“不急。”李富望着大营里连片的火把,“先把营扎稳。三千条命,一条一条,都得攥在手里。”
两人正要回营,身后一阵马蹄急。一个亲兵百夫长跌跌撞撞扑过来,脸色惨白。
“制干!不好了!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营里——咱们营里少了一个人!”
李富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少了谁?”
“少了那个……那个方天赐当初安插进来的百夫长。”亲兵咽了口唾沫,“他的铺盖卷没了。他——他把制干案上那卷行军路线图,也带走了!”
陈二的腰刀“哐啷”一声,出鞘半寸。他猛地转头看李富,脸都白了。那卷图上,标着三千义兵的扎营地、水源、粮道。这要是落到金兵手里——三千人,睡觉都要睁着眼。
风从长江上卷过来,吹得帐帘啪啪地响。
陈二的手在抖。李富站在风里,一动不动。他脸上没有惊,没有怒,甚至没有一点意外。他只是抬起头,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漆黑的天。
“制干!咱们追不追?!”陈二急得嗓子都劈了,“再晚就——”
“不追。”
李富说。
陈二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富望着北方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砸在风里,“那卷图——是我让他带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