溃兵的船,堵住了长江口。
几百艘乱七八糟的船,挤在狭窄的江口,你撞我,我撞你。帆是破的,旗是卷的,船上的人东倒西歪,有的光着脚,有的抱着头。
这些从扬州一路逃出来的大宋官兵,早就没了阵型,只剩一个往海上逃命的劲。
李富的三千义兵,三十艘船,被这股逃潮堵在了江面上,进退不得。
对面一艘略大的官船上,站着一个披甲的将领。他隔着水面,认出了李富船队头上那面“李”字旗,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个莆田土财主的船队,也敢来勤王?”那将领的声音顺着水飘过来,“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扬州告急了!官家都跑了!你们也配?”
李富没有理他。
他站在船头,对自己的船队下了一道令。
三十艘船,横过来。三千义兵,在各自的甲板上,列阵。
陈二在另一艘船上扯着嗓子喊。
“列阵!刀枪——举起来!”
三千人,在晃荡的甲板上,一列一列,站成方阵。刀枪如林,一声不吭。
没有人说笑,没有人东张西望。江风把他们的衣袍吹得向后鼓。三千人,像一块钉在水面上的铁。
这支队伍是三天前才从莆田上船的渔民、脚夫、猎户。
“看见没。”一个老兵用胳膊肘捅捅身边人,“三天前还晕船,吐得直不起腰。”
“今儿怎么站直了?”
“梅峰寺那道线。”老兵说,“跨过去的,欠三千条命。没跨的,脊梁就直了。”
对面那个冷笑的将领,笑声停了。
他见过太多溃兵——包括他自己手下这些。他的兵,站在船上,东倒西歪,有的人靠着桅杆打瞌睡,有的人蹲在甲板上啃干粮。
他这一辈子,没见过一支在逃潮里还能站成这样的队伍。
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的腰,挺到一半,又觉得不妥,僵在那里。
对面溃兵的船上,原本吵吵嚷嚷。看见这片方阵,一层一层,居然静了下来。
有人蹲在船板上,忘了啃手里的干粮。有人踮起脚,往这边看。
他们跑了三天,见过的全是自己人踩自己人。他们没见过一支在江口横刀立马、等他们先动手的队伍。
李富这才开口。他的声音不大,可隔着水面,清清楚楚。
“你笑什么?”李富说,“你的兵,站都站不直。我的兵,站了一天了。”
对面那将领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他手下一个亲兵不服,扯着嗓子骂了一句,被将领一挥手按住了。
李富又下了一道令。
“开仓。”他说,“给对面的弟兄,送粮。”
陈二一愣。
“制干?咱们自己的粮也不宽裕……”
“送。”李富重复,“他们也是从扬州逃出来的。他们饿。”
义兵们沉默着,把一筐一筐的干粮、一坛一坛的水,用小舢板,送到对面的官船上。
对面的溃兵,一开始还警惕,后来看见送过来的真是粮,真是水,一个个红了眼,抢着接。
一个老兵接过馍,没往自己嘴里送,先掰了一半,塞给旁边一个十一二岁、跟着船跑出来的小兵。
“给。”老兵说。
“老伯,您吃。”小兵眼眶红着。
“吃。”老兵把那半块馍按进他手里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站。”
那小兵啃着馍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甲板上。
那个披甲的将领站在船头上,没有拦。他大概以为,李富这是在讨好他,想借他的船过江口。
粮送完了。李富隔着水面,对那将领喊话。
“我不是讨好你。”李富说,“我是让你看清楚——我的人,吃饱了,是要打仗的。你的人呢?吃饱了,是要跑的。”
那将领沉默了。
“……莆田?”他望着李富那身旧袍,半晌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地方上的土财主。”
他身边亲兵小声。
“将军,他那船队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将领说,“不用你教我看。”
他手下的溃兵,看着对面甲板上那片站得笔直的方阵,又看看自己这边东倒西歪的兄弟。
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干粮。一个,两个,十个。
他们不说话,默默地,把干粮袋系紧,朝着李富的船,走了过去。跳下自己的船,攀上义兵的甲板,站进方阵里。
一个接一个。那个披甲的将领站在自己船头,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走开,没有拦。
他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李富没有收。
他隔着水面,对那将领喊。
“你的人,你自己带。带不动的,让他们回家。但你要记住——今天你从这里逃了,明天金兵就会追到你家门口。你今天往海上逃,逃得再远,你家里的田,你家里的人,逃不掉。”
那将领低着头。江风吹着他的甲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朝李富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,掉转船头,带着剩下的人,往南去了。
船到江心,他到底回头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莆田李制干——后会有期!”
“后会有期。”李富说,“希望那时候,你我穿的是一样的号衣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天刚亮,陈二来报。
“制干,昨天走的那八百弟兄,自己回来了。”
李富走出船舱。
江面上,那八百人,挤在十几艘小船上,一个不少,都回来了。
为首的,正是昨天那个放下干粮、第一个走过来的汉子。那汉子攀上李富的船头,扑通跪下。
“制干。”那汉子嗓子是哑的,“我们回去了一晚上,想明白了。您说得对——我们往海上逃,逃不掉。我们跟着您,打仗。打一天,算一天。”
那汉子膝下的甲板,被他跪出两个湿印子。他在江上漂了一夜,眼睛通红。
“我们八百人,一路上商量了。”汉子说,“前头那些船,有的是真没了魂的。我们不拦。但我们自己,不走了。”
李富把他扶起来。
那汉子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递给李富。
那是半面旗。一面“宋”字大旗,被烧去了半边,剩下的半面,焦黑,可“宋”字还认得出。
“制干。”汉子说,“这是我们从扬州告急的时候,从城楼上抢下来的。带出来的,就剩这半面了。您要是不嫌弃——”
李富双手接过来。
那半面旗,布已经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他捧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焦黑的边上,还留着火燎的印子。
他想起那座破掉的城楼。想起这面旗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。抢它的人,一路抱着它,逃了几百里,最后跪在了他的船上。
他亲手,把这半面”宋”字旗,系在了自己船头那根最高的桅杆上。
从今天起。李富对那八百人,也对自己的三千人说。
“这面旗,跟我的船走。旗在,船在。”
江面上,三千八百人,齐齐拱手。
“送宋旗——”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三千八百人,一齐朝那半面焦旗,弯腰。
斥候从下游匆匆赶来。这一次,他押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内侍衣服,面白无须,被押到李富面前,腿一软,就跪了。
“制……制干。”斥候喘着气,“小的在下游一艘空船上,抓到的。这人怀里,有东西。”
李富看着那个内侍。内侍抖得像筛糠,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文书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是奉旨的。”内侍把头磕在甲板上,不敢抬,“信……信都在蜡封里。小的什么都不知道,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最好。”李富把文书折好,“知道多了,走不出这条江。”
那蜡封上的火漆,已经磨平了。他这一路,不知把它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多少回。
陈二接过来,递给李富。
李富拆开。
文书上的字不多。是一道两府密议的抄件。
上头说——朝中已有宰执密议,准备派人前来,“招抚”李富的这支义兵。招抚的名义写得冠冕堂皇。
末尾却有一行小字,李富看了两遍,才看清。
那行小字是:此兵成则难制,宜早图之。
李富捏着那封文书,站在船头,很久没有动。
他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。
宜早图之。
四个字,写在一张从破城里逃出来的蜡封里。写这张纸的人,大概连他李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江风很大。他身后,是他的三千八百义兵。他面前,是通往长江、通往江阴、通往韩世忠的水路。
“制干。”陈二在旁边,“前面,就是江阴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富说,“到了江阴,才算上岸。”
他刚刚在海上打赢了一小队金兵,收拢了八百溃兵,把那半面“宋”字旗升上桅杆。
从扬州城里,递出来的这张纸,告诉他——他在海上浴血,朝堂上已经有人在盘算他这条命。
他想起方天赐的船,想起那封标明他行军路线的信,想起“金兵在莆田有内应”那行父亲的字。
海上要他命的,和朝堂上要他命的,是同一类人。
李富把那封密议的抄件,折好。他没有把它和方天赐那封信放在一起——他把它,单独揣进了另一个贴身的口袋。
他抬头,望向北方。那是扬州的方向。也是汴京的方向。也是他爹倒下的方向。
陈二在旁边,小心翼翼问。
“制干,咱们……还走吗?”
“走。”李富说,“旗在,路就在。”
陈二还想问——扬州这道密议,到底是走,还是停?
他看着李富的脸,到底没敢问。他跟了这些天,知道制干这种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海上那伙要他命的,他刚刚打过。朝堂上这道要他命的文书,他连第二遍都没拆。
你越想让他退,他越往前走。
李富一挥手。三十艘船,加上新归的八百人,重新列阵,向着江阴的水路,破浪而去。
江风鼓满了帆,把那个“宋”字,吹得笔直。
李富站在船头,左手按着腰间的剑,右手按着贴胸的口袋。
口袋里,左边是父亲那枚碎玉,右边是那封方天赐通金的信,再外面一层,是扬州那道“宜早图之”的密议抄件。
他一样一样按着,像按着三本还没算的账。
他抬起头,北方的水天一色处,江阴的方向,隐隐有云。
江风浩荡。
他想起出海那天,母亲在梅峰寺撞的钟。想起望江楼里那杯泼在脸上的酒。想起货箱里十二岁的自己,屏住呼吸,看着爹倒下去的那三步。
他把剑往身前一拄,对着身后三千八百人,也对着北方那个告急的扬州,第一次开口。
“我李富,莆田人。今天从这里起,走到江阴,走到长江,走到金兵退的那一天。谁要我死——海上有一个,扬州有一个。我一个一个,都等着。”
八百新附的人,听见这句话,把腰又挺直了几分。他们当中,昨天还有人想跳海。
帆影远去,白塘湖、兴化湾、三江口,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。
莆田的路,到此为止。
前面,是江阴,是长江,是韩世忠,是这个四十二岁的莆田人,真正要打的第一场仗。
新归的八百人,已经把自己的船并到了三十艘船中间。有人学着义兵的样子,在甲板上站成排。
“喂。”一个新附的八百人,学着样子站齐,问旁边老义兵,“咱这就算……一船人了?”
“一船人。”老义兵说,“从举旗这一刻起。”
刀是新擦的,枪是新绑的。他们的船不一样,他们的旗,从今天起,只有一面。
昨天他们还在逃。今天,他们把刀枪也举了起来。
陈二站在他身后,望着那面猎猎作响的半面宋旗,忽然觉得,自己这条打了半辈子鱼的命,从今天起,有了着落。
“制干。”陈二忍不住,低声,“这旗,咱得保住。”
“保。”李富说,“人在,旗在。”
帆影渐行渐远。
长江在前方等着他。江阴在前方等着他。
只是那封蜡封里的四个字,他一路上没再拆开看第二遍。
宜早图之。
江风把那半面宋旗吹得笔直。他握紧了剑——那只朝堂上的手,已经在江阴等着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