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义兵登船那天,白塘湖岸边,站满了人。
天还没亮,洋尾村、莆田城、四乡八邻的百姓,就扶老携幼,挤到了三江口码头。
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敲锣。就是听说李制干今天出海,都来了。
码头上黑压压的人,一直站到湖堤上。有人提着一篮鸡蛋,有人抱着一坛米酒,有人什么都没带,就想来送一送。
一个白发老奶奶挤到船边,拉着一个年轻义兵的手,往他兜里塞煮鸡蛋。
“孩子,活着回来。”
义兵红着眼圈,朝老奶奶磕了个头。
“奶奶,您回吧。”年轻义兵喉咙哽着。
“不回。”老奶奶摆摆手,“我在这儿看着你走。”
旁边一个老汉,把自己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,硬塞给陈二。
“俺们老了,打不动了。这葫芦酒,你们留着,打胜仗的时候喝。”
陈二接过来,喉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码头上,一个私塾先生模样的老者,踮着脚找了半天,找到李富那艘小船,把一卷东西递上来。
是一卷亲手抄的《出师表》。
“制干。”老者声音发抖,“老朽教了四十年书,没能替国家出过力。这卷书,带上船。”
李富双手接了,朝老者一躬到底。
李富站在头一艘船的船头。他今天没有穿新衣裳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。
三千义兵按百人一船,分作三十艘船。一艘一艘,解开缆绳。
“起锚——!”船老大拖长了音。
“起锚——!”三十条船,一声接一声应。
陈二站在船尾,回头冲岸上吼。
“都回去吧——别送了——”
缆绳解开的时候,岸边有人哭出了声。
“都别哭丧着脸。”陈二在船尾吼,“等咱打回来,再哭不迟。”
岸边,方天赐也来了。
他站在人群最外头,一身青衫,怀里抱着手臂,嘴角带着笑。他等着。
他的人已经潜上了李富那艘最大的船——船头立着李富旗号的那艘旗舰。硫磺火油,都藏在底舱。
“记住了。”方天赐盯着那艘旗舰,“船一出三江口,走到半道,就该炸。”
“是。”家仆低声,“火光一起,三千军心一乱……”
“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方天赐接过话,“去。都盯紧。”
船队动了。
第一艘船,撑离码头。第二艘,第三艘。一艘一艘,从方天赐面前的水道上过。
方天赐的眼睛,死死盯着那艘最大的、立着李富旗号的旗舰。
“旗舰过来了。”家仆声音发紧。
“我看着呢。”方天赐眼睛不眨。
“甲板上……”家仆数了数,“没见李制干。”
方天赐眯起眼。
旗舰驶过来了。
完好无损。烟囱不冒烟,船舷无异样,甲板上站着几个卫兵。
李富不在甲板上。
方天赐眯起眼,找了一圈,在船队中间一艘普普通通的小船上,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李富站在那艘小船的船头,就那么站着。他没有看岸边的方天赐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句话。离得远,方天赐听不见。可他读得出那个口型。
“——我说过,你走你的路。”
方天赐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僵住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看自己身边的家仆。家仆也傻了。
那艘旗舰,那艘他们花了五十两、藏了硫磺火油的旗舰,从头到尾,完好无损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驶了过去。
底舱的火油,没有炸。为什么?
因为李富根本不在那艘船上。
方天赐的手,在袖子里攥成了拳。从那个百夫长回去报信的那一刻起,他就掉进了李富的套。
李富故意露给他一句“我不在旗舰上”,就是要他一门心思盯着那艘旗舰。
而真正的李富,坐一艘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船,大摇大摆,从他面前的水上,走了。
他猛地揪住身边家仆的衣领,压低嗓子,咬牙切齿。
“底下的人呢?硫磺呢?”
家仆脸都白了。
“大官人,那艘旗舰……从头到尾,咱们的人压根没上去……”
“没上去?”方天赐眼睛都红了,“我给你们的五十两呢?”
“那百夫长……”家仆声音发颤,“那百夫长回去说,李制干根本不在船上,让咱们另寻目标。咱们的人就跟着船队出海去寻别的船了。谁知道,李制干就在船队中间那艘小船上……”
方天赐一把甩开家仆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船队,低低笑了一声,笑得身边家仆脊背发凉。
家仆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他跟了大官人十年,知道这声笑后面,跟着的从来不是好事。
“好。好一个李子诚。”他咬着牙,“你走。你走得出三江口,走不出兴化湾。”
他身边的家仆,早吓得腿软。五十两银子撒出去,连旗舰的底舱都没摸着。
岸上百姓不知道底里。他们只看见李制干的小船安安稳稳驶过去,看见方大官人像截木桩一样站在岸边。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方才那位,不是方大官人么?怎么站在这儿?”
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,没人接话。
船队驶出三江口,岸上忽然响起钟声。
当——
是梅峰寺的钟。黄氏一身素衣,站在山门前,亲自撞的钟。
钟声沉沉荡过水面,一下,又一下。像送,又像等。
船头上,李富听见了钟声。
他转过身,朝着梅峰寺的方向,直挺挺跪了下去。磕了一个头,两个头,三个头。
磕完,他没有立刻起来。
三千义兵,跟着他,在各自的船上,一片一片跪了下去。三十艘船上,黑压压的人,全朝着梅峰寺,朝着洋尾村的方向,跪下了。
“给老太太——磕一个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三十条船,船头一齐磕下去。
“起来吧。”老汉抹了把脸,“上路。”
三十条船,帆,一面一面升起来。
岸上送行的百姓,也跟着跪了下来。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有人哭出了声,有人把手里的鸡蛋往船上扔。一个老汉挤在最前面,朝着船队的方向,颤巍巍举起手里那杆旱烟。
“大官人——”老汉喉咙里滚出一句,“早回来——”
“早回来——”岸上百姓跟着喊。
什么也没说,就是举着。
只有方天赐,站着。
他一个人,站在跪了一地的人群外头。江风吹着他的青衫。
他看着三十艘船一艘一艘驶进兴化湾,看着那个旧袍背影的小船越走越远。跪下去的人群里,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江风把他的青衫吹得鼓起来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船出三江口,进了外海。水从浑黄变成深蓝。
“水变了。”陈二在旁边,“出三江口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富说,“往后,就是潮走的路。”
李富这才站起身,回到船舱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张母亲捎来的纸条。父亲的笔迹,那一行字,他在灯下看过三遍了。现在船离岸了,他把纸条摊开,就着舱口的天光,最后看一遍。
纸条上写的是——
富儿,那封信里写的是:金兵在莆田有内应。查出来。
李富的手,攥紧了。
他想起方天赐在望江楼门口丢下的那句话:杀你爹的人,就在你身边。
他想起方天赐在祠堂后墙外站的那一炷香。想起那个被踩住的、沾血的手指头。
金兵在莆田有内应。
这个内应,能让爹在汴京的货栈里被堵,能让爹临死前想塞出货箱的那封信被抽走,能让三十年后方天赐还攥着这封信来吊他。
“哥。”陈二凑过来,“你说,这内应……会是谁?”
“一个熟人。”李富说。
“熟人?”
“跟我爹喝过酒的人。”李富说,“睡过一条船的人。”
“爹。”廷耀在船头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往岸上看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一个人。”李富说。
“谁?”
“你方世伯。”李富说,“当年跟我爹一起去汴京的人。”
廷耀一愣。
“他不是……好人么?”
“好人不会回来。”李富说,“回来的,都有话。”
他想起一个人。方天赐的爹。当年和爹一起在汴京跑码头的那个人。爹死了,他活着回来了。
李富的指节抵在舱板上,抵得发白。
没有凭据。人在岸上,他在船上,这一去千里,他拦不住那个人。
他能做的只有走。走到天下人都看见他这支义兵的那一天,藏着的人,自己会跳出来。
“制干。”陈二在旁边低声,“你说,那人敢跟来么?”
“不敢跟来。”李富说,“他只会在岸上,收网。”
“那咱不管他?”
“不管。”李富说,“先打眼前的。网,回头再收。”
李富把纸条折好,和那枚碎玉一起,揣回贴身的地方。
他走出船舱,立在船头。海风猎猎,吹得他那件旧袍向后鼓起。远处,兴化湾外海,天水一线。
陈二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船头,站在他身后,不敢出声。
过了很久,陈二才小声问。
“制干,咱们这是……往哪儿去?”
“长江。”李富望着北方,“韩世忠将军在江阴。我们去会他。”
“那……方天赐呢?”陈二咽了口唾沫,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李富说,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在岸上看着我们出海,他丢不起这个人。他一定会做点什么。”
陈二打了个寒噤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走咱们的。”李富说,“他要跟,让他跟。这片水,是我爹四十年前量过的。他熟,还是我熟?”
船队驶出外海的时候,海面上起了风。张帆的义兵喊着号子,三十面帆,一面一面升起来。
李廷耀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帆,忽然问。
“爹,咱们这三千人,真能打到汴京吗?”
李富望着北方,没有立刻答。过了很久,他说。
“能打多远,算多远。打不到汴京,就打金兵。打不退金兵,就打这条路上所有要咱们命的人。”
李廷耀把这句话,记在了心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刀。刀是出海前他爹亲手给他磨的。刀鞘上,还沾着洋尾村的泥。
夜,压下来了。
船队熄了灯,只有船头几盏风灯。三千人都睡了。李富没有睡。
“制干。”陈二凑过来,“你也歇歇。”
“不睡。”李富说,“头一夜,得看着水。”
他坐在船头,背靠着桅杆,把那枚碎玉从怀里取出来,就着风灯的光,又看了一眼背面那两个刻进去的小字。
回家。
他把碎玉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,也是这样,在一条摇晃的船上。那时候他藏在货箱里,不敢出声。
今天,他坐在船头,三千人在他身后。
他在心里对那个货箱里的小孩说了一句话——
爹没走完的路,儿替他走。儿不躲。
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海上,没有人听见。只有那半片碎玉,贴着他的心口,跟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。
三十艘船,熄了灯,在黑水上面浮着。偶尔有鱼跳出水面,啪的一声,又落回去。
有人在隔壁船上磨牙,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声娘。
“喂。”隔壁船上有人压着嗓子,“你说,这仗,能赢么?”
“睡你的。”另一人咂咂嘴,“制干在船头坐着呢。”
三千人,就这样在海上睡了头一夜。
没有哨兵,没有营盘。可三十艘船,一艘挨着一艘,谁也没散。
后半夜,李廷耀悄悄上了船头,在父亲身边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就陪着坐。
过了很久,少年才低声问。
“爹,咱们这一走,什么时候回来?”
李富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答了一句。
“打赢了,就回来。打不赢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打不赢,就不回来了。”
李廷耀没有再问。他把手里的刀横在膝上,学着父亲的样子,也望向那片黑水。
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船队在黑水之上,向着北方,压了过去。
李富回头望了一眼。洋尾村的轮廓在晨曦里淡下去,梅峰寺的塔尖还看得清。
他知道,母亲一定站在山门前,没有回去。
他对着那个方向,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他收回目光,摸了摸贴胸的口袋。左边是碎玉,右边是那张纸条。
金兵在莆田有内应。
这个人,在莆田。在他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地方。他这一走,三千人在船上,那个人,就在岸上,慢慢地,收网。
李富望着北方那一线发白的天水,把按在口袋上的手,攥成了拳。
风把帆鼓满了。三十艘船,一艘挨着一艘,往北边的黑水深处去。
岸上的灯,早看不见了。脚下的水,一天比一天深。
他们离莆田,一天比一天远。可身后那口钟,还在心里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