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主任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上，此刻溅满了泥点。
他原本想要维持的威严，在身体重新获得控制权的那一刻，彻底碎成了渣。
嘴里的白沫像关不住的水龙头，顺着嘴角疯狂往外涌。那些白色的泡沫混合着唾液，滴落在粗糙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吧嗒”声。他想喊话，想质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渔民小子到底使了什么妖法，可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咕噜、咕噜”的浑浊声响。
那双眼睛瞪得极大，眼白布满血丝，瞳孔剧烈收缩，里面写满了对未知的极致恐惧。
他试图撑起上半身，手臂却软得像面条，刚抬起一寸便无力地砸回泥地里。膝盖磕在土块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但他感觉不到疼，只有从心底泛起的寒意，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天灵盖。
不仅仅是他。
老赵头蜷缩在一旁，双手死死抱着肚子，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。
这位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的大队书记，此刻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头上冷汗涔涔，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。他那张总是叼着旱烟袋的嘴紧紧抿着，因为用力过猛，嘴唇都在颤抖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老赵头艰难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。嘴里不断溢出细碎的白色唾沫星子，沾湿了前襟。他那只常年握鞭子、有力气的手，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，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，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。
周围的民兵们更是狼狈不堪。
刚才还气势汹汹、枪托磕地的壮汉们，现在东倒西歪，毫无形象可言。
有的趴在地上，脸埋在泥土里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干呕声此起彼伏；有的扶着膝盖，双腿打颤，根本站不稳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白沫沾满了嘴唇和胡须，看起来滑稽又恐怖；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，仿佛灵魂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礼，被吓得丢了魂。
整个李家院门口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争吵，没有呵斥，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、吞咽声，以及偶尔溢出的痛苦呻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，那是汗臭、泥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理异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这种味道并不好闻，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实，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李二狗站在土墙边，背靠着粗糙的墙面。
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，咚咚咚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。
他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预想过反抗，预想过逃跑，甚至预想过会被民兵用枪托砸扁脑袋。但唯独没有预想过，会是这种“非战斗性减员”。
阳光依旧刺眼，照在那一地白色的泡沫上，反射出令人不适的光泽。
李二狗下意识地捂住嘴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心悸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墙壁深处缩了缩，生怕自己也出现同样的症状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铜喇叭。
喇叭表面依旧黑黝黝的，没有任何变化，冰冷而平静。与他体内那股刚刚宣泄出去、如今只剩空虚的热流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也太邪门了！
他在心里疯狂呐喊。
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某种催眠或者麻痹效果，顶多让人动不了。没想到，竟然引发了如此剧烈的生理排异反应。口吐白沫，浑身瘫软，这哪里是定身术？这简直像是被人灌了一肚子毒药，或者是中了什么失传已久的邪术。
这种力量远超他的掌控范围。
它不像是一把锋利的刀，你可以控制砍向哪里；它更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炸膛的火药桶，你不知道下一次开口，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。
李二狗感到害怕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对自身力量的恐惧。
周围的那些干部和民兵，曾经是不可一世的权威，是掌握生杀大权的人。他们带着民兵包围李家院，拿着枪指着李二狗，眼神里满是怀疑和威压。
而现在，这些人在他面前，如同待宰的羔羊，狼狈不堪，毫无还手之力。
这种无声的臣服，比任何争吵和拳头都更具冲击力。
它直接击碎了他们对李二狗的轻视，也击碎了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优越感。
没有人说话。
公社主任还在努力想要爬起来，但每次刚有一点动作，那股虚弱感就会再次袭来，让他不得不放弃。老赵头则闭着眼睛，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，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呜咽。
民兵们有的已经放弃了挣扎，干脆躺在地上，任由白沫流淌。
李二狗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知道，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。
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。
他手里握着那个该死的铜喇叭，就像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接下来该怎么办？
是把这些人扶起来？还是趁乱逃跑？
如果扶起来，这些人清醒后，会不会恼羞成怒，变本加厉地对付他？
如果逃跑，是不是就坐实了“敌特”或者“疯子”的罪名？
李二狗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，最后落在了公社主任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主任的眼神里，除了恐惧，还有一丝深深的困惑和不解。他无法理解，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渔民青年，能拥有这样的力量。
这份困惑，或许能成为暂时的缓冲。
但缓冲不了多久。
一旦这些人恢复了体力，一旦他们的理智回归，等待李二狗的，将是更严密的审查，甚至是牢狱之灾。
李二狗的手指紧紧扣住喇叭边缘，指节泛白。
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哪怕只是稍微移动一下脚步，都可能被视为挑衅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像个雕塑一样，等待着局势的发展。
风停了。
远处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，变得格外清晰。
一只苍蝇嗡嗡叫着，飞到了公社主任的嘴边，停在了那一滩白沫上。
主任的眼皮抖动了一下，却没有伸手去赶。
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尊严和抵抗，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。
李二狗看着那只苍蝇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想笑，但笑不出来。
这是一种荒诞的笑。
在这个平凡的七零年代，在这个落后的江南水乡，一场关于声音的闹剧，正在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上演。
而他，就是那个拿着喇叭的小丑，也是那个掌控雷电的神明。
两种身份在他身上冲突、撕裂，让他感到无比迷茫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哒哒哒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，打破了李家院门口的死寂。
李二狗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公社主任听到声音，猛地睁大了眼睛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。
老赵头也停止了呻吟，艰难地转过头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民兵们虽然虚弱，但也纷纷抬起头，目光中带着期盼。
来人是谁？
是救兵？
还是更麻烦的麻烦？
李二狗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紧紧地握着铜喇叭，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触感，静静地等待着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马匹喷出的鼻息声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李二狗眯起眼睛，透过扬起的尘土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