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主任那根修长的手指,指尖泛着常年不干活养出的白净光泽,距离李二狗腰间的铜喇叭只剩下一寸。
阳光刺眼,照在金属表面反射出冷冽的光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汗味,夹杂着老赵头急促的喘息声。
李二狗死死盯着那只手。
他心知肚明,只要这只手触碰到喇叭,哪怕只是靠近几分,接下来发生的事便不再是他能靠嘴皮子辩解清楚的了。收缴、审查,乃至更严重的后果,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脊梁骨上。
不能退。退了,李家村的渔民往后便是待宰的羔羊。
也不能硬抢。硬抢,那就是敌特暴动,民兵的枪托可不是吃素的。
大脑飞速运转,紧绷如绞盘。李二狗的手指死死扣住喇叭边缘,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一件能让眼前这些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,或者至少为他争取到逃跑时间的事。
常规的语言已经失效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部扩张,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气流开始涌动。那是这几天夜里反复折磨他的力量,此刻却像找到了出口的水闸。
他没有喊“别碰”,也没有喊“住手”。
那些词太软,太无力。
他盯着公社主任那双充满怀疑与威压的眼睛,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,紧接着声音拔高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,对着在场的所有人,爆发出一句简短至极的话:
“定住!”
这一声“定住”,并不响亮,甚至有些沉闷。但它不像是在说话,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某种看不见的琴弦上。
嗡——
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。
公社主任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那一瞬,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。原本冷硬的眉头还保持着皱起的弧度,眼神中的警惕尚未完全褪去,但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。他想收回手,想迈步后退,想大声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渔民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又像是被浇筑进了水泥里。每一块肌肉都锁死了,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。
站在他身后的老赵头,嘴巴张得老大,那句“砸了也没关系”还卡在喉咙里,半个音都没发出来。他侧身让开的姿势定格在那里,像是一尊突然断电的泥塑神像。手中的旱烟袋还在冒着袅袅青烟,但那烟雾上升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。
周围的民兵们更是夸张。他们手中的步枪枪托依旧磕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但持枪的手臂僵硬如铁。有人试图调整站姿,但双腿如同灌了铅,纹丝不动。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强行切断,胸膛不再起伏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四周的风停了。远处鸡鸣声消失了。甚至连飘落在空中的尘埃都悬浮在半空,不再下落。
李二狗站在原地,心脏狂跳,几乎要撞破胸膛。
他没想到。
他真的没想到自己情急之下胡乱喊出的这两个字,竟然真的产生了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。
这种掌控生死的错觉,让他既恐惧又兴奋。他是全场唯一能动的人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而眼前这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,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施了法术的木偶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这三秒钟对于陷入绝对静止的众人来说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他们的意识或许还清醒,或许充满了惊恐和茫然,但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权。那种无法动弹的痛苦和困惑,一定在他们脑海中炸开了锅。
李二狗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憨笑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错愕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后背紧紧贴上土墙。粗糙的墙面硌着他的脊背,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腰间的铜喇叭。喇叭表面依旧黑黝黝的,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声怒吼,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。
第三秒结束的瞬间。
那股支撑他们僵直的力量骤然消失。
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剪断了所有的线。
公社主任整个人向前扑倒,“砰”的一声砸在泥地上。扬起一阵尘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那双原本威严的手此时无力地摊在地上,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老赵头失去平衡,顺势滚倒在地。旱烟袋飞了出去,摔成两半,烟草撒了一地。他躺在地上,双眼圆睁,望着天空,脸上写满了骇然和不可置信。
民兵们更是东倒西歪。有的膝盖跪地,发出痛苦的闷哼;有的直接趴窝,脸埋在泥土里;还有的试图爬起来,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,根本使不上劲。手中的武器散落一地,叮当乱响。
没有人受伤。
但这种集体性的瞬间失力,足以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。
李二狗看着满地打滚、试图挣扎却无力的众人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他感到一阵虚脱。刚才那一嗓子,仿佛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精气神。他靠在土墙上,大口喘着气,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。
这玩意儿,真邪门。
他不知道这三秒是怎么做到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后会这样瘫软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和李家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落在公社主任灰白的头发上。
李二狗抬起头,看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江面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