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戛然而止,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,公社主任那匹枣红马的响鼻声已经喷到了李二狗鼻尖前。
老赵头像是看到了救星,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,脸上的惊恐换成了谄媚的笑意。他侧身让开半步,指着李二狗腰间的铜喇叭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:“主任!您来得正好!这小子就是搞封建迷信的典型!手里拿着个邪门物件,刚才还震碎了窗户玻璃,我看这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东西,极有可能是敌特用来传递情报的信号器!”
公社主任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李家院门口扫了一圈。他的目光越过老赵头,死死钉在李二狗身上,最后定格在那枚黑黝黝的铜喇叭上。
周围跟着的几个民兵立刻收紧了包围圈,手中的步枪枪托磕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种压迫感比老赵头的鞭子要沉重得多,那是体制内权力具象化的重量。
“李二狗?”公社主任开口了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冷硬,“听说你有点‘特殊本事’?”
李二狗没躲闪,依旧靠在土墙上,右手搭在腰间,嘴角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憨笑:“领导误会了,我就是个打鱼的。刚才风浪大,怕船翻了,喊了一嗓子想稳住人心,谁知道这祖传的老物件脾气大,自己响了。”
“自己响了?”公社主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眉头微微皱起,眼中闪过一丝怀疑,“人还能让铁疙瘩张嘴说话?李二狗,我不管你是渔民还是专家,公社现在接到举报,说你这里有不正之风,甚至有敌对势力的嫌疑。这东西,来历不明,作用不明,必须收缴审查。”
他说着,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跨出去,距离李二狗只剩下一臂之遥。
老赵头在一旁急不可耐地附和:“主任说得对!为了全村的安全,为了国家的利益,这妖物绝不能留在民间!主任,您尽管收,砸了也没关系,反正这是危害社会的危险品!”
李二狗看着逼近的手指,那手指修长、干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尖直指铜喇叭的表面。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,那是权力与个体碰撞前的火花。
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求饶。在这个年代,解释往往是苍白的,尤其是在对方已经预设了你“有罪”的前提下。他需要做的,不是辩解,而是制造一个让对方无法轻易动手的理由,或者至少,争取到那一秒钟的时间差。
公社主任的手指离铜喇叭还有两寸。
阳光照在金属表面,反射出冷冽的光泽。
李二狗抬起头,眼神清澈,直视着公社主任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:
“领导,您确定要碰它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