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自诚是二更天出的城。他没带家眷,没带细软,只随身一个包袱,里头是一本发黄的册子,和一张叠了四折的船引。
包袱的布,是青布,洗得发白。船引的纸,折了四折,边角磨毛了。
他走水路。这是他管了二十年漕账,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。
郑纪赶到龙江关时,天刚蒙蒙亮。税关的书办认识他,连忙迎上来:
“大人昨夜要的那条线——凌晨确有一条私船,挂着盐引的旗号,出了江,往浦口去了。”
“几更走的?”郑纪问。
“寅时。”
郑纪在关前的石级上坐下,闭眼,像在听江声,又像在算一笔账。
江声浑,浪头拍在石级上,溅起一星水。
半晌,他睁开眼:“浦口到不得他要去的地方。他要出海,得先在仪真换大船。可他一个戴罪的人,敢走官港吗?”
书办愣住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敢走官港。官港有他的名字,有他的画影图形,一过秤就露。”郑纪站起来,“他会走牙行的私渡——三年前,他在庚字牙行存过一笔常例银子。那牙行的船,走的是西江支流,从瓜洲背后绕出去。”
书办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书办瞪大了眼:“大人怎么记得他三年前存过银子的牙行?”
“我查他的账,查了三年。”郑纪已经上了马,“他花出去的每一两,我都记着。人可以走,账走不脱。”
快马沿江西去。辰时,郑纪带着二十名轻骑,截在瓜洲背后一处无名的私渡。渡口泊着两条乌篷船,船板上新刷的桐油,还没干。
船头上,一个戴斗笠的“盐商”,正指挥艄公解缆。郑纪翻身下马,也不看他,只对着那斗笠:“周大人,三年前你在庚字牙行存的那笔常例,折银二百四十两。你今天坐的这条船,船钱给了多少?”
乌篷船的板,新刷了桐油。桐油味混着江风,呛人。艄公手里的篙,停在水里。
斗笠底下,那张蜡黄的脸,一寸一寸抬起来——正是周自诚。他强撑着冷笑:
“郑纪,你、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……”
“你账上有。”郑纪一步踏上跳板,“你买这条船的常例,牙行的过手钱,比船钱还贵。一个真盐商,不会这么花银子。只有要逃命的人,才顾不上价钱。”
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晃。他稳住身形,靴底踩实了船板。船板上的桐油,还没干。
周自诚苦笑:“我管了二十年账,到头来,栽在自己的账上。”
“不是栽在账上。”郑纪道,“是栽在你以为别人都不算账。”他一挥手,“拿下。”
周自诚面如死灰,还想往船舱里缩。轻骑一拥而上,铁链套上他的脖子。他怀里那个包袱,被抖开——那本发黄的册子,哗啦散了一地。
册子散在船板上,纸页被江风掀得乱飞。轻骑扑过去,一张一张按住。
“这就是你二十年的底?”郑纪弯腰,捡起最上头一页,扫了一眼,“周自诚,你跑得了人,跑不了这本账。”
押回南京,当堂开审。郑纪把仓册、黑市账、漕船旗牌,一样一样摊在堂上。亏空的总数,一笔一笔加起来——南京各仓,十年虚粮,三百二十万石。
满堂书吏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郑纪又传证人。龙江仓的仓官、西水关的牙人、押船的漕运旗军,一个个押上堂。旗军磕着头,指认那批官米是从哪条汊港上岸、进了哪一家的仓廒。
“那年月,”旗军声音发颤,“船一到汊港,就有人来接。米卸在岸上,换了银子,账上还记着‘入仓’。小的……小的也是奉命。”
“奉命。”郑纪把旗牌拍到案上,“你奉的谁的命?这旗牌上,画的是谁的押?”
旗牌的铜面,被他拍得响。旗军跪在堂下,头不敢抬。
旗军指着周自诚,抖着嗓子:“就是……就是这位周大人府上的管家。”
周自诚跪在堂下,看着那串数目从郑纪笔下出来,手开始抖。到最后一笔,郑纪把笔搁在笔山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三百二十万石。”郑纪看着他,“周自诚,这上头,有你画的押。认,还是不认?”
满堂书吏,笔都停了。案上的灯,被堂外的风掀得晃了三晃。
周自诚盯着那摞账,良久,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
“郑纪,你以为拿下我,就完了?”
“完不完,国法说。”郑纪道,“画押。”
“我画了押,又能活几日?”周自诚抬起头,眼里透着疯气,“你查出来的,不过是我这一层。上头的人,你动不了。”
他的声音,在堂里回荡。
“上头的人,我自会查。”郑纪把笔塞到他手里,“眼下,先把你的押画了。”
周自诚提起笔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,到底在总账末尾,歪歪扭扭,画了一个押。
巨贪归案,南京城哗然。百姓奔走相告:仓里那笔吃空了的粮,总算有了主。周党一干人犯,按册拿问,七日之内,落网四十七人。
郑纪一边审案,一边行文各府:抄出的赃银,先籴米补仓;空了十年的龙江仓,重新开廒。江左的百姓听说官仓又有了米,扶老携幼,到仓前烧香。
有白发老汉拉着仓前的差役问:“这官米,真是补回来的?”差役答:“郑大人说了,仓里欠百姓的,一两一粒,都要还。”
老汉望着新开的仓门,枯树皮似的手抚上木柱,喉结动了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浑浊的泪,顺着脸上的沟壑一道一道往下淌,砸在新起的门槛上。
可当夜,出了事。
周自诚押在按察司监里,三更天,狱卒送牢饭时,发现他歪在草席上,脸色青紫,已经没了气。
“暴病”
。医官来看,查不出病由。可他手边,捏着半张没写完的纸,纸上只有半句——
郑纪连夜赶到按察司监。草席上,周自诚双眼圆睁,手里还攥着那半张纸。纸上血书一般,只写了“有人要我”四个字,后头的字,没写完。
死牢的墙,高,窗小。门缝里漏进一线风,吹得那半张纸角掀了掀。
“牢里送的饭,谁经的手?”
狱卒战战兢兢回话:是、是提牢厅的一个小吏,今夜换的班。
“一个芝麻大的杂役,”郑纪站起身,“敢在死牢里动杀人的手脚?”
狱卒把头磕下去:“大、大人,小的只晓得送饭,旁的一概不知……”
郑纪环视这间死牢。墙高窗小,门外有岗。能在这里动了周自诚的,不是自己人。
他蹲下身,看了看那半张纸,又看了看周自诚攥紧的手。这条咬死不说的蛇,到底是怕了谁,才连一句整话都不敢留。
是他用最后一口气,托隔壁牢的死囚带出来的一句话。那死囚第二天一上堂,就招了:
“周大人临终,叫小的带给郑大人一句——”
满堂悚然。那死囚咽了口唾沫,一字一句学道:
“他说——‘有人要我,杀了你。’”
郑纪坐在堂上,一动不动。
“谁要杀我?”他追问,“他说了没有?宫里?还是哪一家?”
死囚摇头:“他、他只说了半句,就咽了气。小的只听见……只听见他喉咙里,咕噜出两个字……”
“哪两个字?”
死囚想了想,怯生生道:“像是……‘御马’。”
堂上,郑纪猛地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