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六年·1503
字条在郑纪掌心,被攥成了一团。
纸团硌着掌心。他展开,又攥紧。
“老爷,报官吧!”管家急得直跺脚,“应天府、五城兵马司,点齐人马——”
“我若带一百名差役去,”郑纪把那团纸展开,重新压平,“他们就先撕了夫人。”他抬眼,“周自诚要的是账册,是我手里那本册子——里头有他二十年的底。他要换人,我就跟他换。”
他转身走向架上,取出一本蓝布面的册子,又从底下抽出另一本,两本一模一样。
“真的这本,”他拍了拍左边那本,“留衙门,锁进柜里。假的这本——”他提起右边那本,晃了晃,“封皮里,夹着蜡丸。”
两本蓝布册子,一模一样。他把真的那本,锁进柜里,钥匙揣进袖中。
蜡丸里是一行小字:三更,城南废二郎庙。——他要的,便是绑匪拆了假账、见字之后,自把夫人和孩子押到他选定的这处地方来。
半个时辰后,应天府的两名捕头,捏着那半枚蜡封,伏在郑纪案前。郑纪只交代了一句:
蜡封的断面,齐整。他把蜡封搁在案上,推给捕头看。
“我进庙,你们在外围。见我把册子往供桌上一摔——那时再进。”
老捕头把那半枚蜡封,揣进怀里。他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“大人只身进去,万一他们要杀人灭口——”老捕头急道。
“他们不会。”郑纪把假账册揣进怀里,“册子没到手,我这条命,比谁都值钱。”
他拍了拍怀里那本册子,隔着衣裳,硬邦邦的。
他又叮嘱:“进庙之后,你们不要一拥而上。先封了庙门,再断了他们的后路。我的人,一个都不许伤;那绸衫的,要活口——我要从他嘴里,问出周自诚的去向。”
老捕头一一记下。郑纪又摸出一块腰牌,交给副手:
“事成之后,凭这块牌子,调应天府五十名弓手,连夜封锁水陆码头。一只苍蝇,也不许飞出南京。”
一更天,郑纪换上一身青布直裰,单骑出了南门。火把他不要,灯笼他不要,只牵着那匹马,踏着月色,往城南去。
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嗒嗒地响。夜露下来了,马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潮。
废二郎庙前,两棵老槐,枝桠张着,像鬼爪。庙门半掩,里头透出一点豆大的灯。
郑纪翻身下马,把那本假账册揣进怀里,推门进去。
庙里七八条汉子,刀都出了鞘。正中一把破椅子上,坐着个穿绸衫的先生模样的人,见他进来,眯起眼:
“郑大人,好胆量。真就一个人来?”
刀光在豆大的灯下晃。郑纪扫了一眼这七八条汉子——都带刀,却都是生脸,不是周府的家奴。这是花钱雇的亡命徒。
他没看那些刀。他看的是正中那把破椅子——椅子上搭着一件绸衫,绸衫的料子,是江南的缎子。
“一个人,够了。”郑纪把怀里的假账册拍在掌心,“周自诚要的是它。我若不来,你们拿不到它,也交不了差。”
“人我带来了。”郑纪站定,“我家人呢?”
“后殿。”绸衫人向后一抬下巴,“先把账册扔过来。”
“先让我听见我夫人一声。”
绸衫人笑了,拍了拍手。后殿帘子一挑,一个婆子推推搡搡出来——不是黄氏,是个面生的妇人。
郑纪捏着假账册的手紧了一紧,面上却不动:
“我夫人,姓黄。这一位,是谁?”
绸衫人眼皮一跳。他没料到这老儿进门先认人。
绸衫人心里飞快一转:周府只说拿个老夫人换账册,连那老夫人高矮胖瘦都没提一句——敢情他这东家,压根没把人质两字当事。
“既拿个面生的妇人来搪塞,”郑纪步步不让,“那我倒要问你——你收周府的银子,要换的是哪一本账册?蓝色封面,还是黄色封面?他可对你说过,那册子里,记的是米,还是盐?”
绸衫人眼神闪烁:“自、自然是蓝色的——”
“蓝色的有两本。”郑纪打断他,“一本真,一本假。你分得清么?”
绸衫人被问得额上冒汗,强自镇定:
“到了手,自然分得清。”
“你分不清。”郑纪把假账册在掌心掂了掂,“因为周自诚自己,也没见过真的那本。”
“周自诚没告诉你们?”郑纪扫他一眼,“他要换的,是我的账册。可他若连我家里人长什么模样都没对你们说清——你们这趟买卖,办得也太潦草了。”
“少装蒜!”一条大汉拔刀上前,“册子拿来,人就给你——”
“册子在这儿。”郑纪从怀里抽出那本蓝布册子,高高举起,“都看好了——”
他手腕一翻,那本册子,“啪”地摔在供桌上。
就在这一瞬,庙外火把齐明,喊杀声撞破庙门。应天府的差役踹门而入,铁链哗啦作响。庙里七八条汉子,刀还没递出去,已被按倒在地。
绸衫人扑向后殿想杀人灭口,被捕头一脚踹翻,锁链穿心而过。
锁链响处,后殿的柴草被带翻了一地。黄氏怀里的孩子,哇地哭出了声。
郑纪冲进后殿。柴草堆上,黄氏被绑着手脚,嘴里塞着布;小孙子缩在她怀里,吓得不敢哭。郑纪一把扯出那团布,黄氏颤声道:
后殿的草堆,潮。黄氏的头发上,沾着草屑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只问我,账册藏在哪儿……”
“问不出的。”郑纪解开她的绳子,声音这才有些发哑,“那本册子,他们就是拿了,也是假的。”
黄氏的手,被绳子勒出了一道红印。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,暖了一暖。
他抱起小孙子,又扶着黄氏,一步步走出后殿。黄氏腿一软,几乎栽倒:
“我、我没说……我一个字都没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纪把外袍披在她身上,“你若说了,这会儿,咱们一家子,都见不着了。”
小孙子在他怀里,怯生生叫了声“爷爷”。郑纪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哽,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。
老捕头在一旁看不过去,低声道:
“大人,人救回来了,匪窝也端了,您宽宽心。”
郑纪摇头:“周自诚没拿到,我宽不了心。”
差役清完了庙,把一庙的人串成一长串。捕头过来回禀:
“大人,匪窝端了,绑票的一个没走脱。绸衫的招了——周府许他三千两,叫他拿账册换人质。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主使的周自诚,不在这里。”
“三千两买一条路。”郑纪冷笑,“他倒舍得。”他转向绸衫人,“周自诚几时找的你?走的哪条线?”
绸衫人瘫在地上:“三、三日前……通过庚字牙行的人递的话。小的只知道,周大人这几日,一直在挪银子,往江边运。”
郑纪与老捕头对视一眼。挪银子,往江边运——那是要跑了。
郑纪站在庙门口,夜风扑面。
庙外的官道,月色惨白。周自诚这种人,断不会亲自坐在废庙里等他。绸衫的先生,不过是个收钱办事的白手套。
“他闻风了。”郑纪望着黑沉沉的官道,“庙这边一动,他那边,已经收拾金银上路了。”
夜风从官道上刮过来,带着土腥气。他翻身上马,靴底踩实了马镫。
捕头急道:“要不要即刻封门搜城?”
“搜城?”郑纪摇头,“等你封了城,他早出了江。”他翻身上马,回头一句,“押着这些人回衙,连夜过堂。我——去龙江关。”
马蹄踏碎月色,往江边去。身后,废二郎庙的火光,把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江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水汽。他把外袍裹紧了一分。马跑得快,蹄铁磕在江堤的石头上,迸出火星。